里,喉舌尚且满足着,于是忍不住想,二哥从前是天下最好的哥哥,日后也会是最好的夫君。

    待结完了发,裴忱便吹熄了些灯火,要沐浴了。

    都督府原是亲王府邸,规制豪阔,这间主院的东西耳房便各通着一间浴池,引的是温泉水,终年不歇。

    沈稚音今日累了一整天,只觉得身上的嫁衣都重了几分。她正想叫阿秦过来替自己卸了头上的钗环,却见房中的使女们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阿秦呢?”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裴忱已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从榻上扶了起来。

    “她们今日也累了,”他道,语气平淡,“我已叫她们下去歇息了。”

    沈稚音知道裴忱素来不喜欢留人在身边伺候,点了点头,倒没有多想,丝毫不曾意识到,偌大的主院里只剩下了她与裴忱两个人。

    彼此一边,各自往浴池而去。

    然而待到了浴池边,沈稚音望着那一池冒着热气的温泉水,终于有些犯了难。

    她今日穿戴的衣裳繁复至极,里三层外三层,光靠她自己是决计解不开的。她想唤人,又想起方才已叫人都歇息去了,一时有些踌躇,只好奋力与这些衣裳斗智斗勇,不知花了多少时辰,也没将这些衣裳解下来,反倒叫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正沮丧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稚音回过头去,便见裴忱正站在浴房门口。

    他已换下了那身繁复的新郎袍服,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发尾微湿,想是已经在隔壁浴房里沐浴过了。

    “二哥——”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夫君……你好了?”

    裴忱略一颔首,走了进来。

    沈稚音还没反应过来他进来做什么,便见他已走到自己身后,修长的手指拈住了她衣带的一端,轻轻一拉,那打了死结的绸带便松了。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与先前替她整理颈上银链时并无不同,仿佛只是在做一桩极寻常的事。

    “……夫君,”沈稚音的声音有些发紧,小小的困惑从舌尖冒出来,“这不对。”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根衣带绕在指尖,轻轻一抽。

    外裳便松了,顺着她的肩头滑落下来,委顿在地。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她中衣的系带上,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速度。

    然而,更衣之中,指节不满隔着薄薄的衣料擦过她的脊背,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酥麻,沿着脊柱一路攀上来,叫沈小娘子有些发抖。

    她的困惑不免要冒头:“夫君,如此是否不妥……”

    “有何不对。”他开口,声音低磁,不疾不徐,“夫君替娘子沐浴,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沈稚音微微歪了歪头,总觉得何处不对。

    可他说得那样笃定,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正经模样,教她一点破绽也瞧不出来。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好像确实不曾听说过谁家夫君会替娘子沐浴,更没在哪本礼书之上看过,便小小声地反驳:“可我从未听说过……”

    “旁人家的事,自然不会拿到外头来说。如此小事,更不必往书中写。”裴忱的指尖已解开了她中衣最后一颗系带,那件轻软的绸衣便也滑落下去,在地砖上堆成一小团。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在陈述什么不容置喙的事实,“妹妹可曾见过旁人夫妻闺房之中的情形?”

    他问这句话时微微俯下身来,从身后去看她的脸,面上一本正经,连那微狭的眼也正经的很。

    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摇头。

    “既不曾见过,便不是没有。”裴忱盖棺定论。“那些讲夫妻之道的书,妹妹不是要我言传身教?我如今来教妹妹。”

    “妹妹少时,定由母亲亲自照料过,是也不是?”裴忱问。

    沈稚音想起阿娘确实常为幼年的自己沐浴,遂乖乖点头。

    裴忱便说:“母亲是亲,夫君亦是亲。母亲可如此,夫君为何不可?”

    沈小娘子被他绕进去了,只觉得他说得仿佛也有道理。

    她蹙着眉头,即便心中依旧有个小小的角落觉得不对,却已然被对裴忱的信任压了过去,自己慢慢消解了这个说法,一口气划拉到“二哥说的都对”那边去了。

    她想着,又忽然想起了一桩极要紧的事,脱口而出:“那往后更衣梳妆这些阿秦和周嬷嬷做的活,难不成……也都等夫君来?”

    裴忱的唇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伸出手将她垂落在肩上的最后一层亵衣轻轻褪下,然后取了一旁叠好的一方大巾,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这才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自然。”

    话音落下时,他已将她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揽着她的后背。沈稚音猝不及防,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他的步子很稳,似乎她的重量对他而言全然不构成负担。沈稚音窝在他怀里,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落进他掌心里的羽毛。

    羽毛被浴池之中的水渐渐打湿了。

    裴忱取了香胰子来,一丝不苟地为她擦洗沐浴。

    这与平素里也好似并无什么不同。

    沈稚音初时觉得羞赧,后来没觉得与平常有何不同,仿佛也没甚关系了。

    只是二哥的掌心指尖有茧,擦过各处,有时候叫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团面团,心随着外头的起伏被刮擦得渐渐乱跳起来,有些无所适从。

    她下意识收紧了揽在他脖颈上的手指。

    裴忱仿佛浑然不觉。他低下头来,似乎是想要与她说什么,高挺的鼻梁便又一次擦过了她的心。

    这一回比方才更慢了些,那触感便更清晰了些,像是一片温热的羽尖,叫她控制不了的地方全不听自己使唤,不管不顾地僵硬起来。

    沈稚音忽然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捧住了裴忱的脸,将他的脸固定在自己面前,不让他再低头转头。

    裴忱被她这般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一怔,随即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从胸腔底下传上来,震得她贴在他胸口的手心有些麻痒。“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不要这样了。”沈稚音呐呐道,脸颊红扑扑的,不肯多说。

    裴忱望着她那双躲躲闪闪的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歪了头,在她掌心里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沈稚音被他看得愈发心虚了,却还是不肯松手,就这么捧着他的脸,直到他为她洗浴好了,将她放到了榻上。

    浴房里的一切,那些被水汽裹着的乱糟糟的,全都暂时被搁在了外头。

    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光泽。沈稚音窝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儿,湿漉漉的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她愈发纤细。

    裴忱坐在她身侧,只穿了一件月白的单衣,亦是披着发,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疏冷姿态截然不同。他的身上有好闻的皂角清气,还有极淡的松柏香,被两人的体温蒸得暖融融的,密密实实地罩下来。

    沈稚音又开始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不知是方才浴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还是吃了合衾酒的缘故。她倚在床头的软枕上,裴忱便靠在她身侧,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

    他身上的热气隔着衣料渡过来,一点一点地,将她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沈稚音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有些醉了,眼皮渐渐有些沉了,喉间却泛起了一股熟悉的干痒。

    沈稚音的睫毛颤了颤。

    心中喉间,有些古怪的滋味。

    那日判官在梦里审她的时候,将她像可怜的花儿一样无情地拍碎,那时候古怪的感受,眼下渐渐有些一致了。

    沈稚音的呼吸微微一滞,有些无所适从地动了一下腿。

    她坐在榻上,却觉得怎么坐都不舒坦。

    不仅仅是喉间。

    胸腔中、腹腔里、四肢百骸之中,到处都像是被那判官压住了似的,闷闷的,涨涨的,说不上是疼是痒,只是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觉得衣裳也有些不舒坦了,丝质的寝衣在方才的动作间微微蹭歪了些,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一线,锁骨底下那一小片肌肤便露了出来,在烛火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倚着床头的姿势,变成蜷在裴忱怀中的。

    但是这样蜷着也不适,她干脆又翻了个身,被子在腿间夹着缠着,自己囫囵一下滚到旁边去了。

    她背对着他,眼睫簌簌地颤抖着,觉得自己哪里也不对。

    这怪病,与往常有些相似,却又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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