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城的喧嚣在子夜时分彻底沉淀。

    白日里锻打青铜的沉闷锤击声、流民们开垦荒地喊出的粗犷号子声,全都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外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巡逻队皮靴踩踏青石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

    整座城池陷入沉睡,唯有城主府二楼的书房,依然向外透着昏黄的光晕。

    兽油灯的灯芯爆出细小的火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房间里飘着油脂燃烧的味道。

    林兮兮伏在铁木案前。

    她脊背弯曲,常服领口被汗水浸透,贴在后颈上。

    木案上堆着麻纸,上面画着齿轮、杠杆和卡槽结构。

    她捏着炭笔,笔尖在麻纸上移动。

    沙沙的摩擦声在书房里回荡。

    咔哒一声。

    林兮兮放下炭笔,拿起桌角一块青铜机括。

    这是冶炼厂今天傍晚刚送来的连弩扳机样品。

    她用拇指压住机括的弹簧,用力向下按压。

    青铜簧片发出金属摩擦声。

    林兮兮松开手,机括回弹的速度慢了半拍。

    “咬合度不够,发射连续性会断层。”

    林兮兮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

    她拿起旁边的直尺,在麻纸上重新测量着齿轮的间距。

    青铜硬度足够,延展性和弹性却不如现代钢材。

    想用现有材料实现连发功能,必须通过机械结构来弥补材质缺陷。

    她将青铜机括扔回桌面,金属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双手,用力按压太阳穴。

    连续三晚熬夜,让她眼眶布满红血丝,视线里的线条开始重影。

    华夏城现在的财富已经引起了周边部落的注意。

    精盐和麻布带来的利益,足以让还在物物交换阶段的部落疯狂。

    探子传回消息,几个部落首领正在暗中接触。

    没有远程火力压制,那些豺狼迟早会扑上来撕咬。

    必须尽快把连弩的图纸定稿,让冶炼厂进入量产阶段。

    这是华夏城立足的根本。

    一阵穿堂风顺着木格窗灌进书房。

    初夏白昼炎热,但华夏城背靠荒原,深夜冷空气顺着山谷倒灌,十分寒冷。

    风卷起桌角的麻纸,哗啦啦翻动。

    几张图纸被吹落到地上,在地面上滑出很远。

    兽油灯火苗摇晃,将林兮兮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长。

    光影交错间,她眼底的青黑显露出来。

    林兮兮单薄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打了个寒颤,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颗粒。

    她放下手,摸向右臂。

    发凉的手指触碰到发凉的皮肤。

    她吸了口气,试图将肺里的寒气呼出。

    长时间悬腕握笔的右手手腕传来酸痛。

    她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转动关节。

    骨骼摩擦发出咔咔声。

    颈椎十分僵硬,稍微转动脖子,都会牵扯后背肌肉,引发酸麻胀痛。

    她端起桌角的陶碗,想要喝水润嗓。

    陶碗贴在唇边,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有股土腥味。

    林兮兮放下陶碗,搓了搓发凉的双手,准备继续修改图纸。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站着一道黑影。

    苍渊穿着皮甲,后背贴着砖墙。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连走廊里的飞虫都无法察觉。

    他的双耳捕捉着书房里传出的声响。

    炭笔的沙沙声。

    青铜机括的撞击声。

    还有那声抽气声和骨骼转动的声响。

    苍渊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

    指腹压在刀柄缠布上,勒出印痕。

    他转过头,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视线穿透木门,看向那个伏案工作的身影。

    白天,他在政务大厅看她接见各部门主事,处理物资账目,调解半兽人纠纷。

    整整一天,她没来得及吃一口热饭。

    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在睡梦中恢复体力,她却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图纸死磕。

    这座城池的每一块砖、每一把武器、每一条律法,都是她用熬红的双眼换来的。

    她用一己之力,扛起了上万人的生死存亡。

    苍渊吸了口气,胸膛起伏。

    他松开刀柄,抬起右手,掌心贴上木门。

    他控制手臂肌肉,将力道分散在门轴的受力点上。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没有发出任何金属轴承摩擦的声响。

    苍渊侧过身,从门缝中挤进书房。

    书房内的温度比走廊还要低上几分。

    冷风在房间里打着旋。

    苍渊停在门后。

    他看着木案后那个缩着肩膀、还在搓手的女人。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照亮了她的嘴唇。

    苍渊咽了口唾沫。

    他未出声,也未上前给她披外套。

    林兮兮的脾气向来如此,工作的时候最讨厌被人打断,更讨厌别人把她当成需要呵护的弱者。

    苍渊闭上眼睛。

    他体内血脉之力翻涌,骨骼发出错位声。

    皮甲在肌肉膨胀下崩解,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男人消失了。

    原地出现了一头银月巨狼。

    银狼四爪踩在地面上。

    肉垫吸收了所有声音。

    它低下头,毛发在兽油灯照耀下流淌着光泽。

    银狼的鼻尖抽动了一下。

    它闻到了墨汁味、兽油味,还有林兮兮身上的草木香气。

    它迈开步子。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计算落点。

    它抬起前爪,越过地上散落的图纸,避开桌角的炭笔头。

    它绕过铁木案,来到林兮兮的木椅旁。

    银狼前肢弯曲,身躯趴伏在地面上。

    它的脊背挡在木格窗和林兮兮之间,将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挡在外面。

    它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之间,竖瞳半闭,注视着林兮兮的衣角。

    林兮兮握着炭笔,拿起直尺准备在麻纸上修改扳机的卡槽弧度。

    一股暖流从脚踝处升起。

    她停下笔,低下头。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盘踞在她脚边。

    那是银狼的尾巴。

    成年人手臂粗细的狼尾,将她的脚踝和小腿包裹起来。

    银狼的体温远高于人类。

    隔着布料,那股温度传递到林兮兮发凉的皮肤上。

    驱散了初夏深夜的寒意。

    林兮兮脚尖能感觉到狼尾毛发的触感。

    随着银狼呼吸,那条大尾巴会起伏,将热量散布在她双腿周围。

    不仅如此,原本一直吹在后背上的冷风也消失了。

    林兮兮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银狼身躯刚好挡在风口处。

    那些寒风全都被它皮毛挡住,没有吹到她身上。

    林兮兮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感觉到腿部的血液循环重新变得顺畅,酸痛感也随之减轻。

    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舒缓。

    林兮兮没有抽回脚。

    她靠在椅背上,视线从脚踝处的狼尾向上移动。

    银狼趴在她脚边,占据了木案下方大半空间。

    它双眼紧闭,呼吸平稳,陷入了沉睡。

    只要书房外有风吹草动,这头巨狼会暴起,撕碎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

    林兮兮看着银狼头顶那两只耳朵。

    右边那只耳朵边缘,还有一道疤痕。

    那是上次在冰原上,为了保护她不被流浪兽人偷袭,苍渊扛下一击留下的印记。

    林兮兮看着那道疤痕。

    她伸出左手,指尖穿过银狼头顶毛发。

    指腹下的温度很高。

    她摸到那只狼耳朵,用指腹揉捏耳根处皮毛。

    银狼的耳朵抖动了一下。

    林兮兮收回手。

    她重新拿起桌上的炭笔。

    炭笔笔尖压在麻纸上,沙沙的摩擦声再次在书房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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