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演武场就聚满了人。

    演武场在天师府东边,是一大片青石地。

    当中摆着一排铜人,铜人发黑,看不清是什么年头的东西。

    正北面搭了个高台,老天师坐在中间,两边是天师府的老道,还有各家长辈请来观战的。

    高台上还有几个生面孔。

    张云霄凑过来,小声说,那个穿灰袍的,是戒律长老,最严厉。

    胖一点的那个,管藏经阁。

    还有那个,管外门弟子。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姜浩说。

    “我紧张?”张云霄乐了,“我是怕你等一下出丑。”

    他领着姜浩往人堆里一站,压低声音。

    “看见那排铜人没?”

    “看见了。”

    “头一场就考这个。”

    “怎么考?”

    “一个一个上去,用你最拿手的功法打,台上的长老看你炁走的路子,打分。”

    “分上中下。”

    “打太差的,第二场就别去了,省得丢人。”

    “中下真不让去?”

    “那还能有假?”张云霄说,“我师父定下的规矩,去的人多了,山上也住不下,先刷一批。”

    “那你看我,能打个什么?”

    “你那炁,中上绰绰有余。”

    “可你那雷法,根上的事,台上的长老,眼睛毒。”

    “你这是吓唬我?”

    “吓唬你干什么,我是怕你上去,把家底全抖搂出来,回头让人看穿。”

    “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你那点本事,别在第一场就全交代了。”

    “知道了,你比我还能念叨。”

    “我念叨你,是为你好。”

    “行了行了,知道了。”

    张云霄这才作罢,转身去看台上。

    姜浩又看了看那排铜人。

    “这些铜人,有多结实?”

    “结实着呢,传了几百年的东西,你打不坏。”

    张云霄乐了。

    “你别想着把它砸了,砸了我师父得找你赔。”

    姜雪被陈九抱着,探着脑袋。

    “哥,你要打那个铁人吗?”

    “嗯。”

    “铁人疼不疼?”

    “铁人不疼,哥的手疼。”

    姜雪咯咯笑了。

    “那你打它干什么?”

    “打给台上的爷爷看。”

    姜雪哦了一声,抬头看了看老天师。

    “那个爷爷,胡子好长。”

    “哥,铁人为什么不躲?”

    “铁人是死的,不会躲。”

    “那它为什么不跑?”

    “它没长腿。”

    姜雪想了想,又看了看那排铜人,咯咯笑了。

    周白在旁边听见,笑了笑。

    他冲姜雪招了招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炒豆子,递过去。

    姜雪看了半天,有点坐不住,拽了拽陈九的衣服。

    “陈叔,我哥什么时候打?”

    “快了,等着。”

    “我饿了。”

    “再等等,你哥打完了就去吃饭。”

    考校按名册来,一个一个上去。

    前头上去的是个天师府弟子,二十出头,运起掌法,砰砰砰打在铜人身上。

    铜人震了几下。

    台上的长老看了看,点了点头,记了一笔。

    那弟子下来,路过姜浩这边,看了他一眼。

    正是昨天斋饭上开口的那个。

    “姜道友,等一下就看你的了。”

    “好说。”

    那弟子走了几步,又回头。

    “姜道友,你是四阶?”

    “嗯。”

    “四阶敢来大醮,胆子不小。”

    “胆子小,就不来了。”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张云霄在旁边低声说,这是我师弟,人不坏,就是好胜,你别跟他计较。

    姜浩点了点头。

    又上去几个,各有各的功法。

    一个使刀的,一刀劈在铜人身上,当的一声,火星子直冒。

    台上的长老看了,没点头。

    那刀力气是足,炁走得浮。

    轮到张云霄,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上前。

    他回头冲姜浩说,我上去,你睁大眼睛看着,看清楚七阶的雷长什么样。

    “你别把铜人劈坏了。”

    “劈坏了算我的。”

    周白看着张云霄上去,低声跟姜浩说。

    “他这一手,是特意做给你看的,想让你知道,你们之间还差着境界。”

    “他嘴上没正经,心里头比谁都好强?”

    “嗯。”周白点了点头。

    张云霄先是一套金光咒,身上浮起金光。

    跟着掌心一翻,五雷天心正法运起来,紫色的雷在掌心跳。

    一掌拍在铜人身上。

    咔嚓一声,那铜人身上裂开一道细纹。

    周围的人都看了一眼。

    张云霄收回手,拍了拍,全不当回事,走下来。

    老天师看了看那道裂纹,没说话。

    旁边几个长老,都点了点头。

    “看见没?”张云霄走回来,冲姜浩抬了抬下巴,“这叫七阶的雷。”

    “铜人裂了。”

    “裂了就裂了,我师父不心疼。”

    张云霄乐了。

    “你呢,你打算用什么?”

    “雷法。”

    “雷法?你想跟我比雷?”

    “我先打了再说。”

    苏瑶走过来,低声跟他说。

    “等一下上去,别逞强,雷法缺根基,你把炁收着点,别全露出来。”

    “我知道。”

    “你那脾气,我还不知道,一上台就想全使出来。”

    正说着,名册念到了姜浩的名字。

    姜浩走到铜人跟前,先运起金光咒,身上浮起一层金光。

    他没急着打,想了想,把金光咒收了。

    掌心一翻,雷法聚起来。

    紫色的雷在掌心跳,一掌拍出去。

    砰的一声,铜人震了一下,嗡嗡响,没裂。

    台上的长老看了看。

    一个老道开口:“炁是够的。”

    另一个老道却摇了摇头:“路子急了。”

    姜浩顿了一下。

    那老道接着说,你这雷,炁走得太快,根上没跟上,是自己补的?

    “是,没师父教,我自己补全的。”

    “你这雷,几年练的?”

    “一年多。”

    “一年多?”那老道抬眼看了看他。

    “一年多练到这个地步,你这悟性不差。”

    “可你这练法,跟盖房子不打地基一个道理,房子盖得越高,往后塌得越狠。”

    老道又看了看台上的老天师。

    老天师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出声了。

    “炁是厚的,根是薄的,你自己知道?”

    “知道。”

    “知道就好,雷法这东西急不得,你往前赶得太狠,根上就空了,空了早晚得出事。”

    姜浩点了点头,没辩解。

    他没下去,掌心一翻,又运起火行掌。

    这一回,炁走的是至阳天道的路子,掌心一热,一股火行掌力打出去,落在铜人身上。

    嗤的一声,铜人身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掌印发黑,带着一点焦痕。

    台上几个老道,都坐直了。

    考校的老道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这掌……”

    “火行掌。”

    “火行掌?”老道重复了一遍。

    “你这火行掌,跟我见过的路子不同,你这掌,跟谁学的?练了多久?”

    “一个长辈,教了我几手,练了没多久。”

    老道又问,你这长辈,还教了你什么?

    “就这几手,别的没了。”

    “你这掌,炁走得这么深,就教了几手?”

    “真没了。”

    老道没再追问,那眼神明显不信。

    姜浩没再解释。

    这些话他没法跟人说,他那长辈,也不可能出来替他作证。

    “没多久?”老道看了看焦痕,又看了看他。

    “你这掌,炁是往骨头里走的,看着浅,里头深,你这长辈,是个有本事的。”

    老道又看了看老天师。

    老天师没说话,目光落在姜浩身上,看了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姜浩收了手,走下来。

    张云霄迎上来,看了看那铜人上的掌印,压低声音。

    “行啊你,你这掌,比你那雷邪乎多了,我师父都坐直了,你没看见?”

    “邪乎?”

    “你这掌,我看走眼了,火行掌我知道,姜家的东西,可你这火行掌,跟我在书上看的对不上。”

    张云霄说。

    “你身上的谜,比我这龙虎山的藏经阁还厚。”

    姜浩乐了,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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