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天,上午七点四十。

    一号楼一层大厅。

    那块小黑板上还是昨天那六条,加一个空着的「七、」。

    二十一个人坐在长凳上。

    今天有一样跟昨天不一样:后头站着人。

    不是全楼。是二十来个自己跑来的——昨天那二十一个回去以后各自教了自己那一层,教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听,听着听着今天早上就跟过来了。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今天讲一条。”

    大厅里的人抬起头。

    “不是第一条。”

    他用粉笔在第四行那儿点了一下。

    四、人说假话,会把你的问题再说一遍。

    “讲这一条。”

    程立本坐在第一排。

    “九斤,第一条不是最要紧的吗。”

    “第一条最要紧。”陈九斤说。

    “可第一条最难。”

    “第一条要基线。要基线得先问四句不要紧的,数四回秒。”

    “四句问下来,对面那个人已经知道你在干什么了。”

    “他知道了,他就改。”

    “这一条不一样。”

    他把粉笔在第四行底下划了一道。

    “这一条不要基线。”

    “不用问四句,一句就行。”

    “也不用数秒。”

    “你问一句,你只听他第一个字。”

    “他第一个字要是把你的问题往回说,那这一句里就有东西。”

    “先教最容易的那一条,不是先教最有用的那一条。”

    “容易的这一条今天教完,你们今天下午就能用。”

    “最有用的那一条你们今天学不会。”

    “学不会的东西教了也是白教。”

    七点五十。

    “下面演三回。”

    “三回我不都问。”

    “第一回我问。第二回程哥问。第三回换个人。”

    “演的是什么,我先说清楚。”

    “今天不是查谁。”

    “今天演的都是小事,谁也不亏什么。”

    “愿意上来的举手。”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第一排最左边那个人把手抬起来了。

    贺春生。

    一层的,就是第一百五十七天那天早上第一个改口叫他名字、把耳朵叫红了的那个。

    “贺师傅。”

    贺春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头。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

    “贺师傅,我问您一句。”陈九斤说。

    “您可以答真的,也可以答假的。”

    “您自己定。”

    “别告诉我您定的是哪一样。”

    贺春生笑了一下。

    “行。”

    “您今天早上是几点起的。”

    贺春生站在那儿。

    他开口了。

    “我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他说到这儿,大厅里就有人笑出来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是这样」的笑。

    贺春生自己也停住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说了?”

    “您说了。”陈九斤说。

    “您把我那句话往回说了一遍。”

    “您说的是:我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这七个字是我刚才问您的话。”

    “您先把它说了一遍,再往下答。”

    贺春生站在那儿。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是五点四十被人叫起来的。”他说。

    “我本来想说六点半。”

    “为什么想说六点半。”

    “因为我五点四十起来不是我自己起的,是崔发财踹我床板踹醒的。”贺春生说。

    “说出来丢人。”

    大厅里笑了一片。

    “记住一样。”陈九斤说。

    “他不是撒了什么大谎。”

    “他就是不想说被人踹醒的。”

    “可就这么一样小事,他也把我的问题往回说了一遍。”

    “这一条就是这么用的。”

    “它不管大谎小谎,它只管一样:他答之前,是不是先把你的话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会重复。”

    前排有人接了一句。

    “……拖时间。”

    “对。”陈九斤说。

    “一个人要编,得在心里过一下。”

    “过一下要时间。”

    “可对面站着人等他答,他不能干站着。”

    “干站着更显眼。”

    “所以他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说你的话不用编。你的话是现成的。”

    “他一边说你的话,一边在心里编他的话。”

    “那句重复出来的话,不是话。”

    “那是他给自己买的三秒钟。”

    八点零五分。

    “第二回。程哥。”

    程立本站起来了。

    “我问谁。”

    “您自己挑。”

    程立本往人堆里看了一圈。

    “崔发财。”

    后头那二十来个跟来的人里,一个胖胖的人站出来了。

    那是三层的崔发财——从卷一起就跟陈九斤同屋,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闻见烧纸味咳过两声的那个。

    他走到前头,笑嘻嘻的。

    “来来来。”

    “崔师傅,”程立本说,“您脚上那双鞋是哪儿来的。”

    崔发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那是一双还挺新的胶鞋。

    “我这鞋是哪儿来的啊——”

    他刚说完这一句,大厅里就有五六个人一块儿出声了。

    “重复了!”

    有一个人是抢着喊出来的,喊完自己捂了一下嘴。

    崔发财站在那儿,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他往四下看了一圈。

    “你们别玩我。”

    大厅里笑翻了。

    崔发财自己也笑了。

    “我这鞋是四层那批雨鞋里的。”他说。

    “上个月发的时候多出来一双,扈哥说谁脚大谁拿,我脚大,我就拿了。”

    “那怎么是假的。”

    “不是假的。”崔发财说,“真的。”

    “那你重复什么。”

    崔发财挠了一下头。

    “我以为你们要说我偷的。”

    大厅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又笑了一片。

    “这一样得说清楚。”陈九斤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

    “崔师傅刚才说的是真话。”

    “可他还是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过了一下。”

    “他过的不是‘我怎么编’。”

    “他过的是‘他们要说我偷的’。”

    “所以这一条要记住第二样。”

    “重复了,不等于他在撒谎。”

    “重复了,只等于他心里过了一下。”

    “心里过了一下的原因有很多种。有的是要编,有的是怕,有的是他忽然想起来别的。”

    “听见重复,你要办的不是拆穿他。”

    “你要办的是再问一句。”

    “再问一句问什么。”

    “问细的那一样。”

    “崔师傅,多出来那一双是哪一天发的。”

    崔发财这一回没有重复。

    “上个月二十六。”

    “谁发的。”

    “扈哥。”

    “旁边有人吗。”

    “有。练志刚在。”

    “这三句他一句也没有重复。”陈九斤说。

    “这三句是真的,而且他心里没有过。”

    “到这儿这一样就完了。”

    “完了以后你要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行,是我多想了。”

    他看着崔发财。

    “行,是我多想了。”

    崔发财站在那儿。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回到人堆里去了。

    他坐下的时候,旁边的人拍了一下他的背。

    八点二十。

    “第三回。”

    陈九斤往大厅后头看。

    “杜大爷。”

    后排靠墙站着的一个老人抬起了头。

    杜长贵。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

    “我?”

    “您来问。”

    杜长贵往后缩了半步。

    “我不会问。”

    “不用会。”陈九斤说。

    “您到这儿来。”

    杜长贵走上来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黑板前头,两只手在身前握着。

    “我问谁。”

    “您挑一个。”

    杜长贵往人堆里看。

    他看了很久。

    “……贺明。”

    三层的贺明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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