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娟添些衣裳和日用，车停在院里，会开便用。”
周月迟疑道：“我在这儿还置了处房子……怎么办？”
“卖了吧。”
高天赐走向门口，“到了西南，住我那儿也行，单独给你们一套房也行。
往后跟着我好好过便是。
如今兵荒马乱，你们两个独身女子太危险。”
周月低声应了。”只要你夫人不介意就好。”
蔡娟却抬头直视他。”我无所谓。
既是高家的保姆，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这辈子我跟定你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别丢下我。”
高天赐笑起来。”放心，我怎舍得你们。”
他整理好衣领，在两人颊边各落下一吻，转身离去。
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车站，买张票便往上海去。
午后抵达时，根叔已在站外等候。
回到别墅，小玲匆匆端茶上来。”少爷请用茶。”
高天赐打量她。”小玲？不是嫁人了么？”
根叔叹了口气。”别提了。
她那男人不成器，吃喝嫖赌样样沾，家底败光还欠了印子钱，被人砍死扔进黄浦江了。
小玲先前躲债藏了起来，直到少爷端了青帮，我才敢找她回来。”
“往后跟着我吧。”
高天赐接过茶盏，“不会亏待你。”
小玲眼眶泛红。”谢少爷。”
根叔回房取来个木匣。”少爷，这是别墅的房契。
工厂连同地皮按您吩咐卖给吴会长了，他给了一百根小黄鱼，都收在书房。”
高天赐眉头微皱。”价给得这样低？市价多少？”
根叔将几块金属在掌心掂了掂。”按眼下市价，那座厂子加上地皮，约莫值一百二十根。
吴会长只肯出一百。
也罢，这年月兵荒马乱，能换成硬通货已算不易。”
高天赐鼻腔里哼出一声。”老狐狸，连这点油水都要刮。”
他摆了摆手，“随他去吧。
你打算在沪上待多久？需不需要雇几个人来照应？”
“不必。”
高天赐截断话头，“有小玲就够了。
你去忙你的事——回老家，或是往西南去，都行。”
“我还是守着老宅吧。”
根叔望向窗外，“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得空还能去老爷太太坟前除除草，顺道看看我那口子埋的地方。”
“根婶走后，你就没再找个伴？”
皱纹在根叔脸上堆出苦笑。”年轻时候亏欠她太多，现在补不上了。”
他顿了顿，“往后收上来的租子，你自己留着养老。
我不缺这点钱，赚钱的门路也多。
你是家里的老人，该得的。”
根叔慌忙要推辞，却被对方的手势止住。
“说正经的，”
高天赐压低嗓音，“战火说不准哪天就烧过来。
我本意是让你提前往西南撤。”
“真要打来？”
根叔喉结动了动，“那咱们那些产业……是不是该趁早脱手？听说那边的人来了，这些都要充公的。”
高天赐走到书桌前，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我在沪上、金陵、陪都置的宅子，我走后你陆续处理掉。
祖宅和田产留着，铺面全出。”
“明白了。”
根叔沉默片刻，“就是舍不得这片地界。
要是少爷将来……让小玲生个一男半女，我也算有后了。”
一旁低头摆弄衣角的小玲耳根泛红。
她偷眼看向那个背影——从小仰望到大的身影。
从前他心思全在别处，正直得近乎刻板。
她只好嫁了人，哪料到还有今天。
早知如此……她掐灭念头，心底却漫起一丝甜涩交织的暖意。
高天赐并未留意她的神情。”放心，你看着我长大，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他转身，“明天就带小玲回祖宅。
我这儿要办些事，人多眼杂。
等办妥了，再接你们去西南。”
“都听少爷安排。”
暮色渐沉时，三人默然用过晚饭。
高天赐独自上楼，书房抽屉里躺着码放整齐的金条。
他合上抽屉，金属碰撞的轻响被夜色吞没。
房门被轻轻推开。
小玲抱着换洗衣物站在门口，声音细如蚊蚋：“少爷，热水备好了。”
这一夜，那个温顺的身影几乎对他百依百顺。
她本就是自幼被指给他的贴身丫鬟，有些事早已注定。
晨雾还未散尽时，高天赐已经穿戴整齐。
楼下餐厅里，碗筷摆得齐整，粥还冒着热气。
他沉默地吃完，开车将两人送到车站。
月台上人影稀疏，根叔拍了拍他的肩，小玲把叠好的外套递过来，什么也没说。
火车鸣笛远去后，他调转车头，驶向那栋花岗岩砌成的洋楼。
租界的铁栅栏早已拆除，银行铜门上的鹰徽却依旧亮得晃眼。
大厅里飘着咖啡与皮革混杂的气味，几个金发男人站在柜台边低声交谈。
他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位职员，用英语开口：“我需要见詹姆斯总经理。”
穿浅灰套裙的女子抬起眼：“您预约过吗？”
“没有。”
他顿了顿，“但有一笔数额不小的交易。”
女子立刻放下钢笔，引他穿过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个微胖的身影主动迎了出来。”高先生！”
詹姆斯伸出右手，指节处有淡淡的雪茄痕迹，“真是令人愉快的到访。”
“能单独谈谈么？”
“当然。”
詹姆斯朝门外摆了摆手，关上门后，咖啡的焦香弥漫开来。
他将白瓷杯推过来，“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法币，换成美元。”
“不考虑存在这里？具体数字是？”
“六十亿左右。”
高天赐看着对方瞳孔细微的收缩，“不方便存。
我会带着现金去大洋彼岸。”
空气静了几秒。
詹姆斯忽然笑起来：“您真是……不，应该说你们那边不少人都很有办法。
很多人选择我们，正是因为银行懂得沉默。”
他往前倾了倾身，“现在的行情，一千万法币大约值三千五百美元。
我可以给到最高线，这已经是极限了。”
“魔都不止一家外国银行。”
“但只有我这里能处理一些……特殊账户。”
詹姆斯压低声音，“您带了那些存折吧？”
高天赐从公文包里取出整叠硬壳本子，推过桌面。”证件齐全，但开户人已经不在世了。”
“这不合流程……”
“通常你们只兑七成。”
他打断对方，“我们换个方式：你个人拿两成，不走银行账目。”
詹姆斯的手指在存折封皮上摩挲片刻。”总额？”
“折合美元一千万上下。
合作不会让你吃亏。”
“我一向重视信誉。”
詹姆斯按下呼叫铃。
一小时后，三个深棕色皮箱被送进房间。
高天赐逐一清点，在收据上签下名字。
等职员退出去，他伸手去提箱子，却被詹姆斯按住手腕。”别在这里。”
对方的声音压得极低，“今晚我去你住处。”
“好，备酒等你。”
接下来的谈判持续了很久。
最终敲定的汇率让两人都点了头。
明天，詹姆斯会带人上门完成大宗交易——那么多纸币，靠一个人搬运确实不现实。
黄昏时分，高天赐独自驾车返回。
几只皮箱在后座随着颠簸轻轻碰撞。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黄包车夫跑过的脚步声。
他驶进院门，将箱子搬进书房，反锁房门。
下一刻，那些沉重的物件便从眼前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忽然想起昨夜根叔闲聊时说的那句老话。
有些财富的来路，确实沾着硝烟与夜色。
他离开住处后去了另一家外资银行。
劳伦斯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听完来意便伸出三根手指：“我要这个数。”
高天赐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黄浦江上缓慢移动的货轮。”若是三成，我何必坐在这里？直接让柜台办理便是。”
他转过脸，让午后的光线落在侧脸上，“合作该让双方都得利，你说呢？”
“整个远东区的业务都归我管。”
劳伦斯用钢笔轻轻敲击着镀金墨水台。
“你觉得我去 需要多久？”
高天赐忽然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还是你认为我过不去那片海？”
钢笔的敲击声停了。
劳伦斯松开领结，叹了口气：“今年年底我就退休了，总得为以后的日子多攒些筹码。”
他的声音里透出某种黏稠的疲惫。
“理解。”
高天赐从内袋取出深蓝色封皮的存折，推过桌面时纸张
周月迟疑道：“我在这儿还置了处房子……怎么办？”
“卖了吧。”
高天赐走向门口，“到了西南，住我那儿也行，单独给你们一套房也行。
往后跟着我好好过便是。
如今兵荒马乱，你们两个独身女子太危险。”
周月低声应了。”只要你夫人不介意就好。”
蔡娟却抬头直视他。”我无所谓。
既是高家的保姆，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这辈子我跟定你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别丢下我。”
高天赐笑起来。”放心，我怎舍得你们。”
他整理好衣领，在两人颊边各落下一吻，转身离去。
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车站，买张票便往上海去。
午后抵达时，根叔已在站外等候。
回到别墅，小玲匆匆端茶上来。”少爷请用茶。”
高天赐打量她。”小玲？不是嫁人了么？”
根叔叹了口气。”别提了。
她那男人不成器，吃喝嫖赌样样沾，家底败光还欠了印子钱，被人砍死扔进黄浦江了。
小玲先前躲债藏了起来，直到少爷端了青帮，我才敢找她回来。”
“往后跟着我吧。”
高天赐接过茶盏，“不会亏待你。”
小玲眼眶泛红。”谢少爷。”
根叔回房取来个木匣。”少爷，这是别墅的房契。
工厂连同地皮按您吩咐卖给吴会长了，他给了一百根小黄鱼，都收在书房。”
高天赐眉头微皱。”价给得这样低？市价多少？”
根叔将几块金属在掌心掂了掂。”按眼下市价，那座厂子加上地皮，约莫值一百二十根。
吴会长只肯出一百。
也罢，这年月兵荒马乱，能换成硬通货已算不易。”
高天赐鼻腔里哼出一声。”老狐狸，连这点油水都要刮。”
他摆了摆手，“随他去吧。
你打算在沪上待多久？需不需要雇几个人来照应？”
“不必。”
高天赐截断话头，“有小玲就够了。
你去忙你的事——回老家，或是往西南去，都行。”
“我还是守着老宅吧。”
根叔望向窗外，“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得空还能去老爷太太坟前除除草，顺道看看我那口子埋的地方。”
“根婶走后，你就没再找个伴？”
皱纹在根叔脸上堆出苦笑。”年轻时候亏欠她太多，现在补不上了。”
他顿了顿，“往后收上来的租子，你自己留着养老。
我不缺这点钱，赚钱的门路也多。
你是家里的老人，该得的。”
根叔慌忙要推辞，却被对方的手势止住。
“说正经的，”
高天赐压低嗓音，“战火说不准哪天就烧过来。
我本意是让你提前往西南撤。”
“真要打来？”
根叔喉结动了动，“那咱们那些产业……是不是该趁早脱手？听说那边的人来了，这些都要充公的。”
高天赐走到书桌前，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我在沪上、金陵、陪都置的宅子，我走后你陆续处理掉。
祖宅和田产留着，铺面全出。”
“明白了。”
根叔沉默片刻，“就是舍不得这片地界。
要是少爷将来……让小玲生个一男半女，我也算有后了。”
一旁低头摆弄衣角的小玲耳根泛红。
她偷眼看向那个背影——从小仰望到大的身影。
从前他心思全在别处，正直得近乎刻板。
她只好嫁了人，哪料到还有今天。
早知如此……她掐灭念头，心底却漫起一丝甜涩交织的暖意。
高天赐并未留意她的神情。”放心，你看着我长大，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他转身，“明天就带小玲回祖宅。
我这儿要办些事，人多眼杂。
等办妥了，再接你们去西南。”
“都听少爷安排。”
暮色渐沉时，三人默然用过晚饭。
高天赐独自上楼，书房抽屉里躺着码放整齐的金条。
他合上抽屉，金属碰撞的轻响被夜色吞没。
房门被轻轻推开。
小玲抱着换洗衣物站在门口，声音细如蚊蚋：“少爷，热水备好了。”
这一夜，那个温顺的身影几乎对他百依百顺。
她本就是自幼被指给他的贴身丫鬟，有些事早已注定。
晨雾还未散尽时，高天赐已经穿戴整齐。
楼下餐厅里，碗筷摆得齐整，粥还冒着热气。
他沉默地吃完，开车将两人送到车站。
月台上人影稀疏，根叔拍了拍他的肩，小玲把叠好的外套递过来，什么也没说。
火车鸣笛远去后，他调转车头，驶向那栋花岗岩砌成的洋楼。
租界的铁栅栏早已拆除，银行铜门上的鹰徽却依旧亮得晃眼。
大厅里飘着咖啡与皮革混杂的气味，几个金发男人站在柜台边低声交谈。
他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位职员，用英语开口：“我需要见詹姆斯总经理。”
穿浅灰套裙的女子抬起眼：“您预约过吗？”
“没有。”
他顿了顿，“但有一笔数额不小的交易。”
女子立刻放下钢笔，引他穿过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个微胖的身影主动迎了出来。”高先生！”
詹姆斯伸出右手，指节处有淡淡的雪茄痕迹，“真是令人愉快的到访。”
“能单独谈谈么？”
“当然。”
詹姆斯朝门外摆了摆手，关上门后，咖啡的焦香弥漫开来。
他将白瓷杯推过来，“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法币，换成美元。”
“不考虑存在这里？具体数字是？”
“六十亿左右。”
高天赐看着对方瞳孔细微的收缩，“不方便存。
我会带着现金去大洋彼岸。”
空气静了几秒。
詹姆斯忽然笑起来：“您真是……不，应该说你们那边不少人都很有办法。
很多人选择我们，正是因为银行懂得沉默。”
他往前倾了倾身，“现在的行情，一千万法币大约值三千五百美元。
我可以给到最高线，这已经是极限了。”
“魔都不止一家外国银行。”
“但只有我这里能处理一些……特殊账户。”
詹姆斯压低声音，“您带了那些存折吧？”
高天赐从公文包里取出整叠硬壳本子，推过桌面。”证件齐全，但开户人已经不在世了。”
“这不合流程……”
“通常你们只兑七成。”
他打断对方，“我们换个方式：你个人拿两成，不走银行账目。”
詹姆斯的手指在存折封皮上摩挲片刻。”总额？”
“折合美元一千万上下。
合作不会让你吃亏。”
“我一向重视信誉。”
詹姆斯按下呼叫铃。
一小时后，三个深棕色皮箱被送进房间。
高天赐逐一清点，在收据上签下名字。
等职员退出去，他伸手去提箱子，却被詹姆斯按住手腕。”别在这里。”
对方的声音压得极低，“今晚我去你住处。”
“好，备酒等你。”
接下来的谈判持续了很久。
最终敲定的汇率让两人都点了头。
明天，詹姆斯会带人上门完成大宗交易——那么多纸币，靠一个人搬运确实不现实。
黄昏时分，高天赐独自驾车返回。
几只皮箱在后座随着颠簸轻轻碰撞。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黄包车夫跑过的脚步声。
他驶进院门，将箱子搬进书房，反锁房门。
下一刻，那些沉重的物件便从眼前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忽然想起昨夜根叔闲聊时说的那句老话。
有些财富的来路，确实沾着硝烟与夜色。
他离开住处后去了另一家外资银行。
劳伦斯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听完来意便伸出三根手指：“我要这个数。”
高天赐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黄浦江上缓慢移动的货轮。”若是三成，我何必坐在这里？直接让柜台办理便是。”
他转过脸，让午后的光线落在侧脸上，“合作该让双方都得利，你说呢？”
“整个远东区的业务都归我管。”
劳伦斯用钢笔轻轻敲击着镀金墨水台。
“你觉得我去 需要多久？”
高天赐忽然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还是你认为我过不去那片海？”
钢笔的敲击声停了。
劳伦斯松开领结，叹了口气：“今年年底我就退休了，总得为以后的日子多攒些筹码。”
他的声音里透出某种黏稠的疲惫。
“理解。”
高天赐从内袋取出深蓝色封皮的存折，推过桌面时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