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
“明天有个会，”
高天赐转向另一边，“在我那栋天地大厦。
原先西南那边能主事的人都会到。
喻老哥务必来，爸，您也一起。
身边还带了旁人吗？”
陈绍会摇摇头：“就几个使唤惯了的老人。
年纪到了，过来图个清静，不想旁的事了。”
喻仲深当即应下：“一定准时。”
他原本有些话想问，但既然明日便有场合，便按下不提。
午后时光在茶烟与闲谈里淌过，直到暮色裹着寒气漫上来，众人才下楼。
喻仲深携夫人告辞，高天赐送至车旁。
停车场光线昏暗，喻仲深压低嗓音：“买宅子时，顺手多要了一处，离我不远，也临海。
权当是个落脚处，写的是你的名。
或许……能安置些人。”
高天赐会意，点头道：“过几日我去瞧瞧。
明日早些。”
车子驶入渐浓的夜色。
此刻的香江还未有后来那般璀璨的灯河，只有疏疏密密的光点嵌在沉黑里，像散落的星子。
是夜，陈馨儿格外温存。
次日晨间用过饭，高天赐便与陈绍会、曾诚及随行人员动身。
车队沿山道下行，驶向中环。
那两幢并立的楼都是他的产业，其中一幢的二十七层，挂着“天地实业”
的牌子。
车刚停稳，詹妮弗已领着雷斌、张洪几人迎在门前。”老板，”
她招呼道，“欢迎来看看。”
高天赐摆摆手：“自己地方，不必客套。
人都到了？”
“能来的都来了，”
雷斌接话，“楼上聚了一两百号，谭经理在照应。
都是自己人，不好拦着。”
“怎么来了这许多？”
“但凡能说上几句话的，都想听听您接下来的章程。”
雷斌解释。
高天赐不再多问，迈步往里走：“上去吧。”
电梯停在二十七层。
门刚滑开，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然而当一行人现身时，所有的喧哗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立正与数种称谓的混响。
高天赐摆了摆手，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意。”往后别喊职务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叫老板，或者老大、大哥，都行。
先找个地方说话。”
谭一波从人群侧边快步走近，低声解释：“老板，会议室容不下这么多人。
这层楼的其他人员已经暂时调离，没有外人了。
不如就在大厅里？大家都能听见。”
“行。”
高天赐环视四周，“有座的坐下，没座的站着。
都是自己人，不拘这些。”
人群自然地流动起来，依照某种不言自明的次序落位。
最前方是陈绍会、喻仲深、谭一波和詹妮弗。
稍后些，雷斌、张洪、王青等面孔依次占据了前两排的椅子。
再往后，是更多熟悉或半熟的脸孔，沉默地站着，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高天赐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某种无声的确认在他心中完成——这些目光里的东西没有变。
他清了清嗓子。
“头一件事，”
他开口，语速平缓，“得再跟大家敲定一次。
往后咱们都是普通人了，那些职务上的称呼，能免则免。
毕竟这儿不是老家，是在别人的地头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片低沉的“是”
在空气中振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桩事。
诸位既然肯跟着我漂洋过海到这儿，这份信重，我记在心里。
路，现在有两条摆着。
我知道，各位都不是空着手来的，家底总归有些。
所以选择也在你们自己手里：一是跟着我做事，我按这里的规矩发薪水；二是自己出去闯，做点买卖。
想单干的，不必觉得对不住谁，人各有志。
愿意留下的，我自然接着。”
他略微前倾身子，手搭在面前的椅背上。”眼下这地方，领皇家薪水的穿制服人员，一个月也就一百一十块港纸。
职位高的也多不到哪儿去。
但这地方乱，规矩之外另有规矩，有门路的自然不缺油水。
如今吃香的，不外乎四类：端公家饭碗的、做生意买卖的、穿制服的，还有……捞偏门的。
里头门道，诸位都明白，我不多赘言。”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市的隐约嗡鸣。
“我打算立个‘天道盟’。”
高天赐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地上，“我坐头把交椅。
入了盟，便是走江湖路数的兄弟。
各堂口收益的三成归公，盟里自会照应你们周全。
你们都是带过兵的人，家当不提，手下多少都带了些弟兄过来。
我把你们的人、你们弟兄的家小，一个不少地带到这里，没收过分文。”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在检阅一支无形的队伍。”人带来了，就得担起责任。
总不能让人饿死街头。
我带你们来，就会管到底。
跟着我，大富大贵不敢打包票，但吃饱穿暖、安稳度日，我担着。”
掌声响了起来，起初零落，随即连成一片。
在那片声浪中，许多人的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色。
前排有人举起了手。
是周浩。
高天赐微微颔首。
周浩站起身，搓了搓手，笑容里带着点窘迫。”老板，那……要是跟着您，咱们具体做哪方面的营生合适？不瞒您说，弟兄们这些年承您关照，是攒下些底子。
可咱们从前学的是行军打仗，生意场上的事，实在是一窍不通啊。”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又很快平息下去。
屋里的人都望着坐在上首的那个男人，眼神里混着期待与试探。
有人搓着手，赔着笑开口：“大哥，要不……您给指条明路？或者，我们把本钱都交给您，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就当是……我们入了您的股。”
高天赐扯了扯嘴角，没接那个话头。”让我替你们盘算怎么生财？”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么着吧，我给你们透几条路子，也说说我自己在折腾些什么。
听完，你们再琢磨。”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响动。
他等声音落了，才接着往下讲：“眼下这地方，想摆个小摊、开个小铺，没那么容易。
街面上是什么光景，你们眼睛不瞎，都看得见——穿制服的和挂社团牌子的，说了才算。”
“走社团那条道，就是捞偏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跃跃欲试的脸，“这个，用不着我教。
你们哪个不是见过风浪的？什么叫偏门，社团靠什么吃饭，心里能没数？”
他话锋一转，“这是一条路。
还有一条，是走正路。
正路来钱慢，但干净，比如……买地，盖楼。”
“房子这东西，实实在在杵在那儿。
咱们这么多弟兄漂洋过海过来，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窝。
钱凑一凑，地皮买下来，砖瓦垒起来。
能住，也能卖。
市价涨了，是赚；跌了，砖头瓦片又不会跑，自己住着，怎么算都不蚀本。
是不是这个理？”
几声零散的叫好混在掌声里。
他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再就是‘吃穿用度’四个字。
这岛子，要什么没什么。
嘴里吃的，身上穿的，多少都得从外面运，或者……走别的路子进来。
你们可以圈块地，养猪，养鸡，种菜，种粮。
老百姓缺什么，什么就能换成钱。
开饭馆也行——”
他朝旁边扬了扬下巴，“我早几年过来弄的那家‘天赐酒楼’，现在模样还行吧？”
立在侧后方的詹妮弗上前半步，声音清晰：“老板，天赐酒楼在港岛和九龙，已经有三十多间铺面了。
不少弟兄的家眷，都在里头做事。”
“所以，”
高天赐接过话，“想挣钱，门路多得是。
我不逼着你们非得跟我捆在一块儿。
都是共过生死的兄弟，我带你们来这儿，是盼着人人手里都能落下几个钱，日子总得比从前松快些，不能越过越回头。”
他话头一转，语气沉了沉，“不过有句话得递下去：手头但凡有点余钱，先给自己弄个住处。
这东西，攥在手里亏不了。
眼下安顿得怎么样了？”
坐在下首的雷斌清了清嗓子：“前几拨到的，都妥帖了。
只是这个月，人忽然一船一船地涌过来，超过了八万。
大半还挤着，没个正经落脚处。
咱们手底下的酒楼、物业，还有另外几栋大厦，但凡能腾出空档的地方，都先塞满了人。”
“好在，”
“明天有个会，”
高天赐转向另一边，“在我那栋天地大厦。
原先西南那边能主事的人都会到。
喻老哥务必来，爸，您也一起。
身边还带了旁人吗？”
陈绍会摇摇头：“就几个使唤惯了的老人。
年纪到了，过来图个清静，不想旁的事了。”
喻仲深当即应下：“一定准时。”
他原本有些话想问，但既然明日便有场合，便按下不提。
午后时光在茶烟与闲谈里淌过，直到暮色裹着寒气漫上来，众人才下楼。
喻仲深携夫人告辞，高天赐送至车旁。
停车场光线昏暗，喻仲深压低嗓音：“买宅子时，顺手多要了一处，离我不远，也临海。
权当是个落脚处，写的是你的名。
或许……能安置些人。”
高天赐会意，点头道：“过几日我去瞧瞧。
明日早些。”
车子驶入渐浓的夜色。
此刻的香江还未有后来那般璀璨的灯河，只有疏疏密密的光点嵌在沉黑里，像散落的星子。
是夜，陈馨儿格外温存。
次日晨间用过饭，高天赐便与陈绍会、曾诚及随行人员动身。
车队沿山道下行，驶向中环。
那两幢并立的楼都是他的产业，其中一幢的二十七层，挂着“天地实业”
的牌子。
车刚停稳，詹妮弗已领着雷斌、张洪几人迎在门前。”老板，”
她招呼道，“欢迎来看看。”
高天赐摆摆手：“自己地方，不必客套。
人都到了？”
“能来的都来了，”
雷斌接话，“楼上聚了一两百号，谭经理在照应。
都是自己人，不好拦着。”
“怎么来了这许多？”
“但凡能说上几句话的，都想听听您接下来的章程。”
雷斌解释。
高天赐不再多问，迈步往里走：“上去吧。”
电梯停在二十七层。
门刚滑开，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然而当一行人现身时，所有的喧哗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立正与数种称谓的混响。
高天赐摆了摆手，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意。”往后别喊职务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叫老板，或者老大、大哥，都行。
先找个地方说话。”
谭一波从人群侧边快步走近，低声解释：“老板，会议室容不下这么多人。
这层楼的其他人员已经暂时调离，没有外人了。
不如就在大厅里？大家都能听见。”
“行。”
高天赐环视四周，“有座的坐下，没座的站着。
都是自己人，不拘这些。”
人群自然地流动起来，依照某种不言自明的次序落位。
最前方是陈绍会、喻仲深、谭一波和詹妮弗。
稍后些，雷斌、张洪、王青等面孔依次占据了前两排的椅子。
再往后，是更多熟悉或半熟的脸孔，沉默地站着，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高天赐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某种无声的确认在他心中完成——这些目光里的东西没有变。
他清了清嗓子。
“头一件事，”
他开口，语速平缓，“得再跟大家敲定一次。
往后咱们都是普通人了，那些职务上的称呼，能免则免。
毕竟这儿不是老家，是在别人的地头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片低沉的“是”
在空气中振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桩事。
诸位既然肯跟着我漂洋过海到这儿，这份信重，我记在心里。
路，现在有两条摆着。
我知道，各位都不是空着手来的，家底总归有些。
所以选择也在你们自己手里：一是跟着我做事，我按这里的规矩发薪水；二是自己出去闯，做点买卖。
想单干的，不必觉得对不住谁，人各有志。
愿意留下的，我自然接着。”
他略微前倾身子，手搭在面前的椅背上。”眼下这地方，领皇家薪水的穿制服人员，一个月也就一百一十块港纸。
职位高的也多不到哪儿去。
但这地方乱，规矩之外另有规矩，有门路的自然不缺油水。
如今吃香的，不外乎四类：端公家饭碗的、做生意买卖的、穿制服的，还有……捞偏门的。
里头门道，诸位都明白，我不多赘言。”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市的隐约嗡鸣。
“我打算立个‘天道盟’。”
高天赐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地上，“我坐头把交椅。
入了盟，便是走江湖路数的兄弟。
各堂口收益的三成归公，盟里自会照应你们周全。
你们都是带过兵的人，家当不提，手下多少都带了些弟兄过来。
我把你们的人、你们弟兄的家小，一个不少地带到这里，没收过分文。”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在检阅一支无形的队伍。”人带来了，就得担起责任。
总不能让人饿死街头。
我带你们来，就会管到底。
跟着我，大富大贵不敢打包票，但吃饱穿暖、安稳度日，我担着。”
掌声响了起来，起初零落，随即连成一片。
在那片声浪中，许多人的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色。
前排有人举起了手。
是周浩。
高天赐微微颔首。
周浩站起身，搓了搓手，笑容里带着点窘迫。”老板，那……要是跟着您，咱们具体做哪方面的营生合适？不瞒您说，弟兄们这些年承您关照，是攒下些底子。
可咱们从前学的是行军打仗，生意场上的事，实在是一窍不通啊。”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又很快平息下去。
屋里的人都望着坐在上首的那个男人，眼神里混着期待与试探。
有人搓着手，赔着笑开口：“大哥，要不……您给指条明路？或者，我们把本钱都交给您，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就当是……我们入了您的股。”
高天赐扯了扯嘴角，没接那个话头。”让我替你们盘算怎么生财？”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么着吧，我给你们透几条路子，也说说我自己在折腾些什么。
听完，你们再琢磨。”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响动。
他等声音落了，才接着往下讲：“眼下这地方，想摆个小摊、开个小铺，没那么容易。
街面上是什么光景，你们眼睛不瞎，都看得见——穿制服的和挂社团牌子的，说了才算。”
“走社团那条道，就是捞偏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跃跃欲试的脸，“这个，用不着我教。
你们哪个不是见过风浪的？什么叫偏门，社团靠什么吃饭，心里能没数？”
他话锋一转，“这是一条路。
还有一条，是走正路。
正路来钱慢，但干净，比如……买地，盖楼。”
“房子这东西，实实在在杵在那儿。
咱们这么多弟兄漂洋过海过来，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窝。
钱凑一凑，地皮买下来，砖瓦垒起来。
能住，也能卖。
市价涨了，是赚；跌了，砖头瓦片又不会跑，自己住着，怎么算都不蚀本。
是不是这个理？”
几声零散的叫好混在掌声里。
他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再就是‘吃穿用度’四个字。
这岛子，要什么没什么。
嘴里吃的，身上穿的，多少都得从外面运，或者……走别的路子进来。
你们可以圈块地，养猪，养鸡，种菜，种粮。
老百姓缺什么，什么就能换成钱。
开饭馆也行——”
他朝旁边扬了扬下巴，“我早几年过来弄的那家‘天赐酒楼’，现在模样还行吧？”
立在侧后方的詹妮弗上前半步，声音清晰：“老板，天赐酒楼在港岛和九龙，已经有三十多间铺面了。
不少弟兄的家眷，都在里头做事。”
“所以，”
高天赐接过话，“想挣钱，门路多得是。
我不逼着你们非得跟我捆在一块儿。
都是共过生死的兄弟，我带你们来这儿，是盼着人人手里都能落下几个钱，日子总得比从前松快些，不能越过越回头。”
他话头一转，语气沉了沉，“不过有句话得递下去：手头但凡有点余钱，先给自己弄个住处。
这东西，攥在手里亏不了。
眼下安顿得怎么样了？”
坐在下首的雷斌清了清嗓子：“前几拨到的，都妥帖了。
只是这个月，人忽然一船一船地涌过来，超过了八万。
大半还挤着，没个正经落脚处。
咱们手底下的酒楼、物业，还有另外几栋大厦，但凡能腾出空档的地方，都先塞满了人。”
“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