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稳，“那现在就把各部门的人叫来？把事情定下来。”
“之后该交接的，我绝不拖延。
之前布下的那些线，包括一份名单——本来藏在外面，今天都带来了。”
他从贴身内袋摸出个薄册子，册子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两边的人都在上头。
除了局座那儿，只有这一份。”
高天赐接过去，指尖快速拨过纸页，没细看就收进了自己怀里。”老周你做事，向来周全。”
“说笑了。”
周方淮摆手，“这一个月你抓的人，比我过去几年都多。”
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人。
门推开时，所有脊背同时挺直，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分不清那声“处座”
喊的是谁。
周方淮走到长桌尽头，手按在冷冰冰的桌面上：“今天就是交接。
从此刻起，高天赐同志正式主持西南总署工作。
我调任警备司令部。”
他侧身让开半步，“高处，你说几句。”
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刚刚接过册子的身影。
任命的消息终于传来时，他暗自松了口气。
若毫无交代便离去，场面终究难堪。
高天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室内：“首先要贺喜周方淮副司令。”
“周副司令此番调任，实属功绩卓著。
他在西南总署任职数年，我们理当郑重送别。”
他顿了顿，转向一侧，“曾诚，今晚的送行宴由你操办。”
曾诚立即应声：“处长放心，属下必定安排妥当。
这既是送旧，亦是迎新。”
高天赐颔首：“今日我与周副司令需办理交接，其余各部门也须厘清手续，往后便不必再叨扰老长官了。”
众人齐声应是。
办公室内，两人对坐于文件堆积的桌案两侧。
机要名录、人员档案、各负责人性情备注——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持续了整日。
西南总署辖域远不止蓉城，数个省份的脉络皆系于此，密件自然繁多。
夜色降临时，宴席上唯独周方淮神色沉寂。
谭波罕见地露面了，众人轮番举杯，话别声不绝于耳。
更多酒杯则涌向新任处长，表忠的祝词在灯光下反复回荡。
空气被酒气浸透，归家时早已夜深。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陈馨儿迎上来，鼻尖微动：“饮了不少？”
她服侍他沐浴更衣，待躺下时窗外只剩虫鸣。
次日醒来，额角仍隐隐发沉。
下楼时粥香已飘散在餐厅里。”喝些热的。”
她盛好碗推过来。
高天赐坐下揉了揉眉心：“这酒实在令人厌烦。”
陈馨儿将包子夹到他碟中：“场合所需，难免的。
往后节制些便是。”
他舀起一勺粥，热气模糊了视线：“若有选择，我半滴也不愿沾。”
停顿片刻，“只是从来由不得人选。”
“父亲从前也是每日必饮，久了倒也惯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那些礼单和贺礼，何时过目？”
“这几日不得空，缓些再说。”
“对了，”
陈馨儿压低声音，“昨夜半夜，周方淮又差人抬来两只木箱。
警卫收下暂放在杂物间，我瞧了一眼——满箱金条，没有附帖。”
高天赐点点头：“值钱的物件先挪到书房锁好，待我处理。”
早餐后出门，车子驶入街道。
司机握着方向盘开口：“师座，昨日我去见了张萍。
她算是应下了，但想同您面谈，许是要谈条件。
她家日子……确实艰难。”
“抚恤金未曾领到么？”
“病故的，不算殉职，没有抚恤。”
车轮在城南窄巷前停住。
两侧墙皮斑驳，窗棂蒙尘。
郭游上前叩门，门缝里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眼清秀，却带着未褪的稚气，不像嫁过人的模样。
“弟妹，这位便是师座。”
张萍耳根泛红，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高天赐抬手止住欲跟随的周达，独自跨过门槛。
屋内还有位中年妇人，局促地搓着手。
女子声音很轻：“这是我婆婆。”
张萍领着他往里屋走。
炕上蜷着个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皮肤紧贴着颧骨。
她声音很平：“我公公。”
那人看见军装，挣扎着想撑起来，却只是徒劳地扭动了肩膀，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长……官。”
“怎么弄的？”
他问。
“早年腿让倭人打断了，”
张萍站在炕沿边，影子投在灰扑扑的墙上，“大夫说脊椎坏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顿了顿，转向炕上的人，“爹，娘也在，有些话我今天就摊开说。”
他点了点头，等她继续。
“我知道您身份高，刚定了亲，娶我是不可能的。”
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无非是想要我这个人。
我可以跟您，往后尽心伺候。
我拜过堂，但男人有病，没碰过我。”
她抬手指了指这间低矮的屋子，“这家的情况您也见了。
我不能甩手走，走了他们只能等死。
我不要名分，也不要您养他们一辈子。
但我得要钱。”
她吸了口气，话说得更清楚：“我不去您家里当佣人。
我在外头给您当个外室，您给我一处房子，我把二老接过去。
平日我照料他们，您来了我伺候您。
钱您只给我，由我来张罗他们的吃喝。”
炕上的男人忽然别过脸，眼泪顺着深陷的眼角淌进鬓发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们……拖累你了。
长官，您对她好就行，不用管我们死活。”
“钱不是问题。”
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的条件我应了。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
我欣赏忠心的。”
他环视四周，土墙裂缝里透着风，“这儿住着确实不妥。
回去我就让人置办一处房子，房契写你的名。
这儿能卖就卖了，这一带不太平。”
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炕上那具枯瘦的身躯上：“你男人可以按战死上报，往后每月能领抚恤。
这样你肩上的担子也轻些。”
张萍脸颊浮起一层很淡的红，低下头：“谢谢您……我也知道这要求过分。
可实在没别的路走了。
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跟着您。”
“听话就好。”
他从内袋摸出一卷钞票，塞进她手里，“零花的。
我先回署里，让郭游留下帮你们收拾。
搬家的事他张罗。”
她捏住那卷钱，指节微微发白，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嗯，我们收拾妥当等您。”
他转身出去。
郭游等在门外巷子里，见他出来立刻挺直了背。
“你留下帮她们搬。”
他边走边说，“之前查没的房产里挑一处敞亮的，离我住处近些。
房主写张萍。”
“明白，师座。”
郭游跟在他侧后方，“咱们抄来的那些宅子，眼下都暂存在后勤库房里。
早先没处理过这类物件，也没章程。
倒是听说西南总署那边查抄的产业都变现了，款项由周处长统一经手。”
“回头问问底下弟兄，有想置业的，可以低价转给自己人。”
他拉开车门，又补了一句，“那套房子你上心办，安置妥帖。”
“是。
一定办妥。”
周达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长官说笑了，就我们那点饷钱，哪够在城里安家。
要不是跟着您，家里恐怕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当初挑兵专找穷得揭不开锅的，但凡有点家底的，谁肯来吃这碗断头饭？”
高天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皮质扶手：“你媳妇呢？我记得你前阵子刚办喜事。”
“一家老小都挤在城西棚户里，”
周达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不值勤时就往回跑。
有时候她也会来驻地看看，弟兄们就腾间屋让我们说说话。
说真的，这日子能有点盼头，全托您的福。
下个月打算在城南租间瓦房，把爹娘接来。
原本想让我媳妇去府上帮佣，可太太那边没应下。”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让话音跟着颤动。
高天赐望着窗外飞掠的枯树，声音里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意：“倒也是，万一哪天我喝糊涂了，对你媳妇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你心里难免结疙瘩。
不过回头我跟太太提一句——后院那排堆放旧物的屋子不是空着么？你收拾出一间，让她来府里做事。
夜里你们也能团聚，总好过现在这样十天半月见不着一面。”
周达的脊背突然挺直了，喉结上下滚动：“谢长官体恤！其实……我倒
“之后该交接的，我绝不拖延。
之前布下的那些线，包括一份名单——本来藏在外面，今天都带来了。”
他从贴身内袋摸出个薄册子，册子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两边的人都在上头。
除了局座那儿，只有这一份。”
高天赐接过去，指尖快速拨过纸页，没细看就收进了自己怀里。”老周你做事，向来周全。”
“说笑了。”
周方淮摆手，“这一个月你抓的人，比我过去几年都多。”
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人。
门推开时，所有脊背同时挺直，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分不清那声“处座”
喊的是谁。
周方淮走到长桌尽头，手按在冷冰冰的桌面上：“今天就是交接。
从此刻起，高天赐同志正式主持西南总署工作。
我调任警备司令部。”
他侧身让开半步，“高处，你说几句。”
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刚刚接过册子的身影。
任命的消息终于传来时，他暗自松了口气。
若毫无交代便离去，场面终究难堪。
高天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室内：“首先要贺喜周方淮副司令。”
“周副司令此番调任，实属功绩卓著。
他在西南总署任职数年，我们理当郑重送别。”
他顿了顿，转向一侧，“曾诚，今晚的送行宴由你操办。”
曾诚立即应声：“处长放心，属下必定安排妥当。
这既是送旧，亦是迎新。”
高天赐颔首：“今日我与周副司令需办理交接，其余各部门也须厘清手续，往后便不必再叨扰老长官了。”
众人齐声应是。
办公室内，两人对坐于文件堆积的桌案两侧。
机要名录、人员档案、各负责人性情备注——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持续了整日。
西南总署辖域远不止蓉城，数个省份的脉络皆系于此，密件自然繁多。
夜色降临时，宴席上唯独周方淮神色沉寂。
谭波罕见地露面了，众人轮番举杯，话别声不绝于耳。
更多酒杯则涌向新任处长，表忠的祝词在灯光下反复回荡。
空气被酒气浸透，归家时早已夜深。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陈馨儿迎上来，鼻尖微动：“饮了不少？”
她服侍他沐浴更衣，待躺下时窗外只剩虫鸣。
次日醒来，额角仍隐隐发沉。
下楼时粥香已飘散在餐厅里。”喝些热的。”
她盛好碗推过来。
高天赐坐下揉了揉眉心：“这酒实在令人厌烦。”
陈馨儿将包子夹到他碟中：“场合所需，难免的。
往后节制些便是。”
他舀起一勺粥，热气模糊了视线：“若有选择，我半滴也不愿沾。”
停顿片刻，“只是从来由不得人选。”
“父亲从前也是每日必饮，久了倒也惯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那些礼单和贺礼，何时过目？”
“这几日不得空，缓些再说。”
“对了，”
陈馨儿压低声音，“昨夜半夜，周方淮又差人抬来两只木箱。
警卫收下暂放在杂物间，我瞧了一眼——满箱金条，没有附帖。”
高天赐点点头：“值钱的物件先挪到书房锁好，待我处理。”
早餐后出门，车子驶入街道。
司机握着方向盘开口：“师座，昨日我去见了张萍。
她算是应下了，但想同您面谈，许是要谈条件。
她家日子……确实艰难。”
“抚恤金未曾领到么？”
“病故的，不算殉职，没有抚恤。”
车轮在城南窄巷前停住。
两侧墙皮斑驳，窗棂蒙尘。
郭游上前叩门，门缝里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眼清秀，却带着未褪的稚气，不像嫁过人的模样。
“弟妹，这位便是师座。”
张萍耳根泛红，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高天赐抬手止住欲跟随的周达，独自跨过门槛。
屋内还有位中年妇人，局促地搓着手。
女子声音很轻：“这是我婆婆。”
张萍领着他往里屋走。
炕上蜷着个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皮肤紧贴着颧骨。
她声音很平：“我公公。”
那人看见军装，挣扎着想撑起来，却只是徒劳地扭动了肩膀，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长……官。”
“怎么弄的？”
他问。
“早年腿让倭人打断了，”
张萍站在炕沿边，影子投在灰扑扑的墙上，“大夫说脊椎坏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顿了顿，转向炕上的人，“爹，娘也在，有些话我今天就摊开说。”
他点了点头，等她继续。
“我知道您身份高，刚定了亲，娶我是不可能的。”
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无非是想要我这个人。
我可以跟您，往后尽心伺候。
我拜过堂，但男人有病，没碰过我。”
她抬手指了指这间低矮的屋子，“这家的情况您也见了。
我不能甩手走，走了他们只能等死。
我不要名分，也不要您养他们一辈子。
但我得要钱。”
她吸了口气，话说得更清楚：“我不去您家里当佣人。
我在外头给您当个外室，您给我一处房子，我把二老接过去。
平日我照料他们，您来了我伺候您。
钱您只给我，由我来张罗他们的吃喝。”
炕上的男人忽然别过脸，眼泪顺着深陷的眼角淌进鬓发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们……拖累你了。
长官，您对她好就行，不用管我们死活。”
“钱不是问题。”
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的条件我应了。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
我欣赏忠心的。”
他环视四周，土墙裂缝里透着风，“这儿住着确实不妥。
回去我就让人置办一处房子，房契写你的名。
这儿能卖就卖了，这一带不太平。”
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炕上那具枯瘦的身躯上：“你男人可以按战死上报，往后每月能领抚恤。
这样你肩上的担子也轻些。”
张萍脸颊浮起一层很淡的红，低下头：“谢谢您……我也知道这要求过分。
可实在没别的路走了。
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跟着您。”
“听话就好。”
他从内袋摸出一卷钞票，塞进她手里，“零花的。
我先回署里，让郭游留下帮你们收拾。
搬家的事他张罗。”
她捏住那卷钱，指节微微发白，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嗯，我们收拾妥当等您。”
他转身出去。
郭游等在门外巷子里，见他出来立刻挺直了背。
“你留下帮她们搬。”
他边走边说，“之前查没的房产里挑一处敞亮的，离我住处近些。
房主写张萍。”
“明白，师座。”
郭游跟在他侧后方，“咱们抄来的那些宅子，眼下都暂存在后勤库房里。
早先没处理过这类物件，也没章程。
倒是听说西南总署那边查抄的产业都变现了，款项由周处长统一经手。”
“回头问问底下弟兄，有想置业的，可以低价转给自己人。”
他拉开车门，又补了一句，“那套房子你上心办，安置妥帖。”
“是。
一定办妥。”
周达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长官说笑了，就我们那点饷钱，哪够在城里安家。
要不是跟着您，家里恐怕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当初挑兵专找穷得揭不开锅的，但凡有点家底的，谁肯来吃这碗断头饭？”
高天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皮质扶手：“你媳妇呢？我记得你前阵子刚办喜事。”
“一家老小都挤在城西棚户里，”
周达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不值勤时就往回跑。
有时候她也会来驻地看看，弟兄们就腾间屋让我们说说话。
说真的，这日子能有点盼头，全托您的福。
下个月打算在城南租间瓦房，把爹娘接来。
原本想让我媳妇去府上帮佣，可太太那边没应下。”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让话音跟着颤动。
高天赐望着窗外飞掠的枯树，声音里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意：“倒也是，万一哪天我喝糊涂了，对你媳妇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你心里难免结疙瘩。
不过回头我跟太太提一句——后院那排堆放旧物的屋子不是空着么？你收拾出一间，让她来府里做事。
夜里你们也能团聚，总好过现在这样十天半月见不着一面。”
周达的脊背突然挺直了，喉结上下滚动：“谢长官体恤！其实……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