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调来的人,又是你亲侄,现在出了事,你说你完全不知情,上上下下谁会信?想把你干干净净摘出去,难。”

    周太太的声音带着急促:“高先生,您得帮我们想想办法。

    那个陈少杰的身份,我们确实不知情,这次纯粹是受了牵连。”

    高天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下麻烦不止这一桩。

    你们刚被带走,举报信就送到了上面。

    信里说周先生在西南只手遮天,克扣军费,倒卖 物资,连武器都敢私下交易。

    更严重的是,所有资金据说早已转移南洋——这分明是预备后路的做法。”

    “这纯粹是诬陷!”

    周太太急急打断,“老周对上面的忠心,天地可鉴!”

    周方淮抬起手示意妻子稍安,转向对面的人:“天赐,你看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我只求平安。

    蓉城西边柳条巷有处宅子,书房地下藏着些东西,大概值二十万美金。”

    他报出具 置和开启方法,声音压得很低。

    高天赐沉吟片刻:“我尽量周旋。

    若能撇清关系,或许还能保住职位。”

    “若能渡过这关,”

    周方淮身体前倾,“这份人情,周某铭记在心。”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高天赐站起身,“委屈两位再待半日,我去打点。”

    牢门重新关上后,高天赐独自驱车前往城西。

    柳条巷深处的宅院门锁锈蚀,他用工具撬开。

    书房地面的石板撬开后,露出向下的阶梯。

    密室不大,但码放整齐——金条、美钞、几箱轻武器,都是便于携带的硬通货。

    他清点完毕,将所有物品装入带来的皮箱。

    这些显然是预备紧急撤离时用的储备。

    返回办公室时,电话铃正好响起。

    听筒里传来戴笠的声音:“周方淮的事,我听说了。”

    “局座,还记得‘青松’这个代号吗?”

    “李辉?不是和邵文光同归于尽了吗?”

    “那是表面。”

    高天赐换了个手拿话筒,“真正的‘青松’是陈少杰,周方淮的侄子。

    周把他安排进总署,却不知道我和这个陈少杰中学同过学——我第一眼就认出那是冒名顶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将计就计设了局。”

    高天赐继续说,“行动端掉了对方三十六个特工,还抓到两条大鱼:二厅的商名硕,陆又名侄女乔燕。

    商名硕亲自来总署为假陈少杰作证,说他们是金陵学习班的同学。

    明知身份有假仍作伪证,这已足够说明问题。

    审讯过程全程未用刑,口供自然有效。”

    “证据链完整就好。”

    戴笠的声音里透出满意,“不过周方淮的处理要慎重。

    他是我们系统的人,若真和那边扯上关系,传出去影响太坏。”

    窗外天色渐暗,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高天赐挂断电话,从抽屉里取出那份举报信副本。

    纸张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电话挂断后,高天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随即拎起听筒,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把人带到我这里来。”

    走廊尽头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时,周方淮和他太太站在门口,两人的衣服都带着褶皱,脸上是混杂着疲惫与急切的神情。

    周方淮一进门便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老弟,那边……怎么说的?”

    高天赐抬了抬手,示意押送的人退出去。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他走到茶几旁,提起温着的茶壶,往两个空杯里注入琥珀色的茶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坐。”

    他将杯子推过去,“你的事,我跟上面解释过了。”

    周方淮几乎是跌坐进沙发里,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有些发颤。”多亏有你周旋。”

    “话是这么说,可也不容易。”

    高天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杯沿升起的热气上,“你那位侄儿,来头不小。

    他是那边的人,代号‘青松’。

    邵文光的事,就是他做的。

    做完,转头就投奔了你。”

    周方淮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他怎么能……”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上次见他,还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个半大孩子……”

    “幸好,这人也不是真的陈少杰。”

    高天赐的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跟局座讲,你不过是被人蒙骗,并不知情。

    所以,你可以回去了。

    下午就去总署,只当是请了一天假,不会有人多问。”

    “回去?这就……能回去了?”

    周方淮愣住,随即连连点头,“好,好,我下午一定准时到。”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拧紧,“等等,你说他不是真的陈少杰?那真的……”

    “真的那个,七八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高天赐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这个,是顶了名字和身份。”

    周方淮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灰白。

    他猛地将茶杯顿在茶几上,瓷底与玻璃相撞,发出刺耳的响声。”混账东西!”

    他从喉咙深处低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一个冒牌货……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鬼魂,差点要了我的命!”

    高天赐没再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窗边,朝楼下打了个手势。

    不久,引擎发动的声音隐约传来。

    车将两人送回了住处。

    原先守在门外的那些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扇虚掩的门。

    推开门,屋里是一片狼藉。

    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柜子歪斜着,衣物凌乱地堆在角落;地上甚至能看到碎裂的瓷片,在从窗户斜 来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周太太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老周……”

    她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衣料里,“咱们这个家……好好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周方淮没有回答。

    他慢慢地走进去,皮鞋踩过地上的杂物,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在客厅 站定,环视着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处被翻检、被破坏的痕迹。

    一种冰冷的、缓慢滋长的东西,从他眼底最深处爬了上来。

    周方淮伸手轻拍妻子后背,声音压低:“别恼了,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东西没了还能再置办。”

    女人摔开他手臂,眼圈泛红:“你说得轻巧!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说抄就抄了?”

    “命保住就好。”

    周方淮凑近些,“值钱的物件不都提前运出去了?账本上那些数目,够我们后半辈子舒舒服服过日子了。

    高天赐现在得意,将来自然有人收拾他。

    我在外头还埋了处箱子,比放家里安稳。”

    妻子眼睛一亮:“在哪儿?快去取回来!”

    “取回来反倒招眼。”

    周方淮摇头,“就让它埋着吧。

    咱们过惯了宽裕日子,突然紧巴些是不习惯,可南洋那笔款子够用了。”

    他们不知道,此刻高天赐正靠在总署办公室的皮椅里。

    这几天进账丰厚,他心情颇好,便让张晓进来伺候。

    门虚掩着,梁海棠推门时正撞见两人挨得极近,她猛地退出去,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闷响。

    走廊里等了约莫半小时,才见张晓整理着衣领走出来,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梁海棠咬紧牙关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锁扣上:“这里是总署!是办公的地方!”

    高天赐不紧不慢地往杯里注水:“火气这么大?坐下喝杯茶。”

    茶水在瓷杯里打着旋,他抬眼问:“急匆匆找我什么事?”

    梁海棠这才想起正事:“你把周方淮放了?”

    “他本身也是受骗的。”

    高天赐将茶杯推过去,“局座的意思很明白,别牵扯自己人。

    怎么,你跟他有过节?”

    “没有。”

    梁海棠端起茶杯,又放下,“陈少杰呢?为什么不准我用刑,还让人给他治伤?”

    “昨天那顿打够他受的了。”

    高天赐往自己杯里添水,“这可是青松同志, 了怎么交代?局座要活的,西南总署会派人来接。

    至于乔燕那边,余汉群确实来打过招呼——死囚上路前还能吃顿饱饭呢,都是硬骨头,撬不开嘴不如交上去换点功劳。”

    梁海棠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按我的脾气,直接毙了干净!”

    “你啊。”

    高天赐笑起来,“总这么急躁。

    学学我,坐在这儿照样能把事情办了。

    不是唯一的法子。”

    “学不来。”

    梁海棠别过脸,“我天生就是这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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