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跟前，那人突然屈膝就要跪，被高天赐一把托住胳膊。
“高爷，为我这破事，您受累了。”
侯举嗓子发哑。
“朋友之间不说这个。”
高天赐松开手，“家里别惦记，我送过吃用。
你闺女跟着外婆，都好。
走吧，回家。”
车子载着三人驶向京城方向。
坐在后座的破烂侯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高爷，您这样回来，不怕惹上麻烦？”
高天赐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道路上。”我跟这边有合作。”
他顿了顿，“街上那些印着‘天赐’字样的货物，瞧见没有？全是我厂子里出来的。
没这层关系，我名下那些宅子早被收走了。”
他侧头瞥了一眼，“倒是你，怎么回事？”
破烂侯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早年替人办过差，就为混口饭吃。
后来被人捅了出去，本来不算大事。
可我当时气昏了头，一把火点了那家的房子。”
他摇摇头，“判了三年。
这次劳您费心，花了多少开销，我一定——”
“不必提钱。”
高天赐打断他，“我缺的不是这个。
但也不是谁都会帮。”
车厢里烟雾缭绕，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天色渐暗时，车子拐进胭脂胡同，停在一扇旧木门前。
破烂侯刚推开车门，还没站稳，左邻右舍已经围了上来。
“出来了？没事了？”
高天赐摇下车窗：“人就送到这儿。
开了一天车，骨头都僵了。”
他揉了揉后颈，“都回去歇着吧。”
破烂侯抱了抱拳：“改日登门道谢。”
车子重新发动，驶离胡同。
陈铁在半道下了车，高天赐却调转方向，往什刹海去。
天赐府的门紧闭着，里头上了闩。
他抬手叩了叩门板。
“谁？”
门里传来警惕的女声。
“我。”
门闩滑动的声音响起。
徐慧真探出半边身子，见他进来，迅速把门合上。
院子里没点灯，只有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怎么黑着？”
他问。
“一个人，亮着灯反倒招眼。”
她声音压得很低，“这儿太空，心里发毛。”
他插好门闩，牵着她往里走。
穿过前院时，空气里浮动着浓烈的酒气。
徐慧真轻声汇报：“爹把牛栏山各厂的库存全清了。
两万七千多斤，好酒占一半，次酒一半。
前院堆的是次的，中院存好的。”
“钱不够吧？”
“差得远。
好酒六千，次酒四千多，统共一万出头。
你给的两千早用完了，还短八千多。”
“晚点送你回去，把钱带上。”
两人穿过堆满酒坛的院子，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
走到中院廊下时，他忽然将她抵在柱子上。
徐慧真没有躲，任由他的气息压下来。
墙壁冰凉，月光从屋檐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细长的光斑。
黑暗中只有急促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过了许久，两人才整理好衣衫，锁门离开。
在便宜坊吃完烤鸭时，夜色已浓。
车子驶出城区，徐慧真忽然开口：“高大哥，你头回欺负我……是在哪儿？”
她顿了顿，“是不是把我弄晕之后的事？”
他握着方向盘，嘴角浮起一丝笑：“你倒记得清楚。”
“女人头一回，能忘吗？”
她声音里带着埋怨，“糊里糊涂就没了。
你老实说，陈雪茹是不是比我还早？”
他笑出声来：“这话我可不好答。”
徐慧真没等到回应，自顾自地下了结论：“不吭声就是认了。
男人都这副德行。”
车子停在牛栏山附近时，徐家窗户还透着光。
她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瞧见没？全等着我揣钱进门呢。”
高天赐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捆用纸带扎好的钞票递过去：“刚从银行取的，整一万。
零头你留着花。”
她接过来，一点没推辞：“花你的钱，我可不亏心。”
转身要走，又停住脚，“路上当心点。”
“你进了屋我再走。”
他靠在车边说。
徐慧真从那一捆里抽出薄薄一叠，塞进自己大衣内袋，剩下的重新理好。
高天赐瞧见了，嘴角动了动：“至于这么仔细？”
“你是大手大脚惯了。”
她手指灵活地整理着钞票边缘，“旁人看见这么大一笔，准以为我们在中间捞足了油水。
我爸本来就把价压低了，再落个话柄，脸上不好看。
就算别人不多嘴，这钱真能全进我兜里吗？先备着总没错。”
他听着，心里转了个念头。
这姑娘往后能把买卖做大，不是没道理的。
有些本事，怕是打小就刻在骨子里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徐家门内，他才发动车子。
没往家的方向开，径直去了天赐府。
把新得的酒全搬进农场仓库码好。
里头时间淌得快，这些刚出缸的酒搁上一年，滋味便抵得过别处十年；若是存上十年，怕是能当成百年老酿来卖。
地方也稳妥，不怕磕碰。
收拾完，瞧了眼墙上的钟，指针已过了十点。
还是开车回了家。
卧室灯还亮着，陆曼窝在被子里，手里摊着一本书。
“怎么还没睡？”
他脱了外套。
书页合上了。”等你回来交账呢。”
她声音里带着困意，却又清醒，“听说你晌午就回了，这一晚上又去哪儿了？我看你比陀螺还转得勤。”
“忙过这阵就歇了。”
他揉了揉后颈，“明天不出门，骨头都快被方向盘颠散了。”
夜里自然少不了一番“交账”。
本想睡到日上三竿，却被一早的敲门声搅了。
洗漱完出来，看见客厅里坐着的人，他叹了口气：“破烂侯，不是让你多歇两天？这么早带着闺女过来。”
破烂侯咧开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报恩的事，赶早不赶晚。
昨儿睡了个踏实觉，天没亮就醒了。
本想更早些来，又怕扰了你清梦，这不，磨蹭到快晌午才敢敲门。”
高天赐从橱柜里抓出几把花生、瓜子，又拆了包奶糖，撒在茶几上的搪瓷盘里。”丫头，自己拿着吃。”
他对缩在父亲身边的小女孩点点头，然后才转向破烂侯，“你是睡好了，我昨天半夜才合眼。”
破烂侯把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搁在茶几上，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用旧绒布裹得严实的小盒子，一一摆开。”我平生最怕欠人情。
您不缺银钱，我晓得。
您爱收罗这些老物件——这几件是我压箱底的玩意儿，您瞧瞧，能不能入眼。”
高天赐伸手掀开那只最宽的木匣。
三只瓷碗卧在丝绒衬里上，釉色温润。
旁边蹲着的男人嗓音沙哑：“就为这几件珐琅彩，关老爷子能豁出命去争。”
“茶飘香，酒罢去，再回楼。”
高天赐指尖悬在碗沿上方，“还差一件叫什么？”
“聚朋友。”
对方搓了搓指节，“该是在关老爷子手里收着。
早年间德胜门、崇文门、东直门、朝阳门，四位税官老爷各持一件。
后来老辈人走了，碗传到儿子手里。
四个后生拜了把子，是朝阳门那位提议——拿碗名当绰号使。
德胜门得‘茶飘香’，崇文门叫‘聚朋友’，东直门唤‘酒罢去’，朝阳门便是‘再回楼’。
关家祖上，正是崇文门的税官。”
他顿了顿，“这些物件，最后落进了家父手中。”
高天赐鼻腔里逸出轻笑：“好东西。
等我把九门提督手上那只‘聚朋友’也弄回来，这套就齐了。”
“您要是真凑齐了，”
男人掀开另一只匣子，“千万容我开开眼。”
他托起一只棱角分明的杯子，“哥窑八方杯，市面上难得一见。”
指腹摩挲过冰裂的纹路，高天赐颔首：“是珍品。”
目光移向最后那只扁长的木盒，“压箱底的宝贝，该亮相了吧？”
盒盖掀开，两人都没出声。
高天赐将八方杯缓缓搁回绒布，才伸手捧出那套酒具——一把壶，四只杯。
他对着窗光细看壶身流淌的釉色，半晌才开口：“你这手笔，未免太奢。
均窑的‘五湖四海’，竟能收到其中一件。”
男人竖起拇指：“高爷眼毒。
正是‘五湖四海’里的宫春壶，我费了十年工夫才寻到。”
“我手里均窑物件不多，统共二十余件。”
高天赐将酒具轻轻放回，“倒是汝窑、官窑
“高爷，为我这破事，您受累了。”
侯举嗓子发哑。
“朋友之间不说这个。”
高天赐松开手，“家里别惦记，我送过吃用。
你闺女跟着外婆，都好。
走吧，回家。”
车子载着三人驶向京城方向。
坐在后座的破烂侯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高爷，您这样回来，不怕惹上麻烦？”
高天赐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道路上。”我跟这边有合作。”
他顿了顿，“街上那些印着‘天赐’字样的货物，瞧见没有？全是我厂子里出来的。
没这层关系，我名下那些宅子早被收走了。”
他侧头瞥了一眼，“倒是你，怎么回事？”
破烂侯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早年替人办过差，就为混口饭吃。
后来被人捅了出去，本来不算大事。
可我当时气昏了头，一把火点了那家的房子。”
他摇摇头，“判了三年。
这次劳您费心，花了多少开销，我一定——”
“不必提钱。”
高天赐打断他，“我缺的不是这个。
但也不是谁都会帮。”
车厢里烟雾缭绕，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天色渐暗时，车子拐进胭脂胡同，停在一扇旧木门前。
破烂侯刚推开车门，还没站稳，左邻右舍已经围了上来。
“出来了？没事了？”
高天赐摇下车窗：“人就送到这儿。
开了一天车，骨头都僵了。”
他揉了揉后颈，“都回去歇着吧。”
破烂侯抱了抱拳：“改日登门道谢。”
车子重新发动，驶离胡同。
陈铁在半道下了车，高天赐却调转方向，往什刹海去。
天赐府的门紧闭着，里头上了闩。
他抬手叩了叩门板。
“谁？”
门里传来警惕的女声。
“我。”
门闩滑动的声音响起。
徐慧真探出半边身子，见他进来，迅速把门合上。
院子里没点灯，只有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怎么黑着？”
他问。
“一个人，亮着灯反倒招眼。”
她声音压得很低，“这儿太空，心里发毛。”
他插好门闩，牵着她往里走。
穿过前院时，空气里浮动着浓烈的酒气。
徐慧真轻声汇报：“爹把牛栏山各厂的库存全清了。
两万七千多斤，好酒占一半，次酒一半。
前院堆的是次的，中院存好的。”
“钱不够吧？”
“差得远。
好酒六千，次酒四千多，统共一万出头。
你给的两千早用完了，还短八千多。”
“晚点送你回去，把钱带上。”
两人穿过堆满酒坛的院子，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
走到中院廊下时，他忽然将她抵在柱子上。
徐慧真没有躲，任由他的气息压下来。
墙壁冰凉，月光从屋檐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细长的光斑。
黑暗中只有急促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过了许久，两人才整理好衣衫，锁门离开。
在便宜坊吃完烤鸭时，夜色已浓。
车子驶出城区，徐慧真忽然开口：“高大哥，你头回欺负我……是在哪儿？”
她顿了顿，“是不是把我弄晕之后的事？”
他握着方向盘，嘴角浮起一丝笑：“你倒记得清楚。”
“女人头一回，能忘吗？”
她声音里带着埋怨，“糊里糊涂就没了。
你老实说，陈雪茹是不是比我还早？”
他笑出声来：“这话我可不好答。”
徐慧真没等到回应，自顾自地下了结论：“不吭声就是认了。
男人都这副德行。”
车子停在牛栏山附近时，徐家窗户还透着光。
她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瞧见没？全等着我揣钱进门呢。”
高天赐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捆用纸带扎好的钞票递过去：“刚从银行取的，整一万。
零头你留着花。”
她接过来，一点没推辞：“花你的钱，我可不亏心。”
转身要走，又停住脚，“路上当心点。”
“你进了屋我再走。”
他靠在车边说。
徐慧真从那一捆里抽出薄薄一叠，塞进自己大衣内袋，剩下的重新理好。
高天赐瞧见了，嘴角动了动：“至于这么仔细？”
“你是大手大脚惯了。”
她手指灵活地整理着钞票边缘，“旁人看见这么大一笔，准以为我们在中间捞足了油水。
我爸本来就把价压低了，再落个话柄，脸上不好看。
就算别人不多嘴，这钱真能全进我兜里吗？先备着总没错。”
他听着，心里转了个念头。
这姑娘往后能把买卖做大，不是没道理的。
有些本事，怕是打小就刻在骨子里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徐家门内，他才发动车子。
没往家的方向开，径直去了天赐府。
把新得的酒全搬进农场仓库码好。
里头时间淌得快，这些刚出缸的酒搁上一年，滋味便抵得过别处十年；若是存上十年，怕是能当成百年老酿来卖。
地方也稳妥，不怕磕碰。
收拾完，瞧了眼墙上的钟，指针已过了十点。
还是开车回了家。
卧室灯还亮着，陆曼窝在被子里，手里摊着一本书。
“怎么还没睡？”
他脱了外套。
书页合上了。”等你回来交账呢。”
她声音里带着困意，却又清醒，“听说你晌午就回了，这一晚上又去哪儿了？我看你比陀螺还转得勤。”
“忙过这阵就歇了。”
他揉了揉后颈，“明天不出门，骨头都快被方向盘颠散了。”
夜里自然少不了一番“交账”。
本想睡到日上三竿，却被一早的敲门声搅了。
洗漱完出来，看见客厅里坐着的人，他叹了口气：“破烂侯，不是让你多歇两天？这么早带着闺女过来。”
破烂侯咧开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报恩的事，赶早不赶晚。
昨儿睡了个踏实觉，天没亮就醒了。
本想更早些来，又怕扰了你清梦，这不，磨蹭到快晌午才敢敲门。”
高天赐从橱柜里抓出几把花生、瓜子，又拆了包奶糖，撒在茶几上的搪瓷盘里。”丫头，自己拿着吃。”
他对缩在父亲身边的小女孩点点头，然后才转向破烂侯，“你是睡好了，我昨天半夜才合眼。”
破烂侯把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搁在茶几上，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用旧绒布裹得严实的小盒子，一一摆开。”我平生最怕欠人情。
您不缺银钱，我晓得。
您爱收罗这些老物件——这几件是我压箱底的玩意儿，您瞧瞧，能不能入眼。”
高天赐伸手掀开那只最宽的木匣。
三只瓷碗卧在丝绒衬里上，釉色温润。
旁边蹲着的男人嗓音沙哑：“就为这几件珐琅彩，关老爷子能豁出命去争。”
“茶飘香，酒罢去，再回楼。”
高天赐指尖悬在碗沿上方，“还差一件叫什么？”
“聚朋友。”
对方搓了搓指节，“该是在关老爷子手里收着。
早年间德胜门、崇文门、东直门、朝阳门，四位税官老爷各持一件。
后来老辈人走了，碗传到儿子手里。
四个后生拜了把子，是朝阳门那位提议——拿碗名当绰号使。
德胜门得‘茶飘香’，崇文门叫‘聚朋友’，东直门唤‘酒罢去’，朝阳门便是‘再回楼’。
关家祖上，正是崇文门的税官。”
他顿了顿，“这些物件，最后落进了家父手中。”
高天赐鼻腔里逸出轻笑：“好东西。
等我把九门提督手上那只‘聚朋友’也弄回来，这套就齐了。”
“您要是真凑齐了，”
男人掀开另一只匣子，“千万容我开开眼。”
他托起一只棱角分明的杯子，“哥窑八方杯，市面上难得一见。”
指腹摩挲过冰裂的纹路，高天赐颔首：“是珍品。”
目光移向最后那只扁长的木盒，“压箱底的宝贝，该亮相了吧？”
盒盖掀开，两人都没出声。
高天赐将八方杯缓缓搁回绒布，才伸手捧出那套酒具——一把壶，四只杯。
他对着窗光细看壶身流淌的釉色，半晌才开口：“你这手笔，未免太奢。
均窑的‘五湖四海’，竟能收到其中一件。”
男人竖起拇指：“高爷眼毒。
正是‘五湖四海’里的宫春壶，我费了十年工夫才寻到。”
“我手里均窑物件不多，统共二十余件。”
高天赐将酒具轻轻放回，“倒是汝窑、官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