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二年的秋天,秦州来了一位新知州。
此人姓高名防,字修己,并州寿阳人,履历表上写满了“干练”二字,但秦州百姓第一次见识他的干练,是在夕阳镇的林子里。
夕阳镇这地方,西北接大薮,材植所出,巨木森郁绵亘,不知其极。问题是,这片林子长期不归秦州管。附近蕃部在这里放牧、伐木、转手卖钱,几十年下来,早就把“靠山吃山”四个字刻进了部落经济的骨子里。用当时的话说,叫“戎人久擅其利”。用高防上任第一天在马上对幕僚说的话,叫:
“本州的税册上,这片林子一文钱没交过。这合理吗?”
幕僚小声说:“知州,那林子……在渭北,蕃人地界。”
高防回头看了他一眼:“渭北?渭水又不是天堑。水是流的,地是死的。你给我找几个木匠来,再找几个会画线的。”
几天后,高防给朝廷上了一道建议:在夕阳镇设置采造务,辟地数百里,筑堡据要害,调戍卒三百人,正式把木材采伐纳入官营体系。他还立了一条规矩,简单粗暴,朗朗上口:
“自渭而北,属诸戎;自渭而南,为吾有。”
用高防本人在现场动员会上的原话说:“诸君,这不是抢。这叫划定作业区。北边他们放羊,南边咱们砍树。井水不犯河水。至于井水是不是从北边流过来的——那不是本州考虑的问题。”
效果立竿见影。岁获大木万本,编成木筏,顺渭水而下,源源不断送往京师,供营建之用。开封那边收到木料的官员大概不知道夕阳镇长什么样,但高防的考课簿上多了一行漂亮的数字。
高防很满意。他不满意的,是渭北那边的人。
西羌酋长尚波于,在宋朝的文书里有时写作“尚波干”,有时写作“尚巴约”,名字的写法比渭水的弯还多,但本人只有一个。他是夕阳镇一带吐蕃部落的首领,居渭北,牧马放羊是主业,伐木卖木是副业——而且这副业传了好几代人,在他心里,属于祖产。
高防的界一画,尚波于的副业变成了“越界盗伐”。
起初,尚波于想走非正式渠道。他派了一个会汉话的族中老人,牵了两只羊,到秦州衙门口蹲着,等了半天,见着高防出来,赶紧迎上去:“知州,那南边的林子,我们祖上……”
高防停下来,语气非常客气:“老人家,本州有界。渭北是你们的,渭南是本州的。你们在北边放牧,本州绝不干涉。本州在南边砍树,也请你们不要干涉。这叫各安其业。”
老人说:“可是南边的树,有些是我们去年就号下的……”
高防笑了笑:“号树?本州只认界,不认号。你要是觉得界画得不对,可以具状申诉。本州受理。不过申诉期间,南边的树照砍。”
老人回去禀报。尚波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翻译成后来的汉语大概是:“他觉得渭水是墙。可渭水是河。”
矛盾爆发在一个清晨。尚波于率帐族千余人,涉渭夺木筏,杀伤采造务的役兵。按照《玉壶清话》的记载,场面颇具戏剧性:木筏被截,绳索被割,巨木散入渭水,采造务的兵卒抱头往南岸跑,蕃人骑手在浅水里来回驰突,喊声和马嘶混在一起,把林间的鸟惊得满天都是。
消息传到秦州,高防正在审阅当月的木材转运账目。他放下笔,问了一句:“伤了多少?”
“回知州,杀伤戍卒数人。”
“蕃人呢?”
“来的不少,具体数目不清。”
高防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幕僚以为他要说“速速上报朝廷,请旨定夺”。高防说的是:
“点兵。本州亲自去。”
接下来的事在史书里只有一行字,但过程大概不太复杂:高防出兵与战,蕃人退,宋军追,捕系其党四十余人以闻。另一些记载说俘虏了四十七人,数字略有出入,但核心事实一致——高防赢了,而且赢得很“程序正确”:没有深入渭北穷追,没有烧帐落,抓了四十几个参与冲突的人,收兵回城,写奏报。
奏报送到开封,措辞大概是:蕃部尚波于率众犯边,杀伤戍卒,臣出兵御之,俘获四十余人,听候朝廷处分。
高防在秦州等朝廷的嘉奖。
朝廷的回复到了:以枢密使吴廷祚为雄武军节度使,往代高防。所俘蕃人,悉数释放。采造务,罢。
高防接到诏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史书没有记载。但可以合理推测,他大概盯着“罢采造务”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诏书合上,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收拾行李吧。”
开封那边的决策过程,比秦州这边的战报精彩得多。
赵匡胤收到高防的奏报,第一反应不是“打得好”,也不是“打什么打”。他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几棵树,跟蕃人结死仇,值不值?”
此时宋朝立国不久,南边有南唐、后蜀,北边有北汉和契丹的阴影。秦州是西北门户,蕃部不是最大的敌人,但如果蕃部变成常年的麻烦,西北就永无宁日。赵匡胤算的是另一笔账:万本大木,可以从别处买;一条稳定的西北边线,买不来。
于是他把吴廷祚叫来,说了一番非常“赵匡胤式”的话。据《长编》记载,他在正式任命下达的前一天,私下对吴廷祚说:
“卿久掌枢务,年齿渐高。今与卿秦州,庶均劳逸。明日制出,恐卿以离朕左右,不能无忧,故先告卿也。”
翻译成不那么文言的话:你在我身边管枢密院管了这么多年,年纪也不小了。秦州是个好地方,去歇歇,顺便帮我把那边的事了了。我怕明天正式文件下来你心里不踏实,先跟你通个气。
吴廷祚大概哭笑不得。枢密使换节度使,从中央到边州,在别人那里叫贬,在赵匡胤嘴里叫“劳逸均沾”。但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谢恩。
赵匡胤交给吴廷祚的任务清单很短:一,赦尚波于等罪;二,所系戎俘并释遣之;三,赐锦袍银带;四,罢采造务。他还让吴廷祚带了一封给尚波于的诏书,措辞很值得玩味:
“朝廷制置边防,抚宁部落,务令安集,岂有侵渔?曩者秦州设置三寨,止以采取材木,供亿京师,虽在蕃汉之交,不妨牧放之利。汝等占据木植,伤杀军人……朕以汝等久输忠顺,必悔前非,特示怀柔,各从宽宥。已令吴廷祚往伸安抚,仍令还汝等旧地。各归本族,共体恩旨。”
末尾还加了一句硬话:“如或更敢犯边,当议尽加诛灭。”
先把道理说软,再把刀亮一下。这是赵匡胤的惯用手法:糖给足,底线画清楚。糖是锦袍银带,底线是“下次再动手,就不是罢采造务这么简单了”。
此人姓高名防,字修己,并州寿阳人,履历表上写满了“干练”二字,但秦州百姓第一次见识他的干练,是在夕阳镇的林子里。
夕阳镇这地方,西北接大薮,材植所出,巨木森郁绵亘,不知其极。问题是,这片林子长期不归秦州管。附近蕃部在这里放牧、伐木、转手卖钱,几十年下来,早就把“靠山吃山”四个字刻进了部落经济的骨子里。用当时的话说,叫“戎人久擅其利”。用高防上任第一天在马上对幕僚说的话,叫:
“本州的税册上,这片林子一文钱没交过。这合理吗?”
幕僚小声说:“知州,那林子……在渭北,蕃人地界。”
高防回头看了他一眼:“渭北?渭水又不是天堑。水是流的,地是死的。你给我找几个木匠来,再找几个会画线的。”
几天后,高防给朝廷上了一道建议:在夕阳镇设置采造务,辟地数百里,筑堡据要害,调戍卒三百人,正式把木材采伐纳入官营体系。他还立了一条规矩,简单粗暴,朗朗上口:
“自渭而北,属诸戎;自渭而南,为吾有。”
用高防本人在现场动员会上的原话说:“诸君,这不是抢。这叫划定作业区。北边他们放羊,南边咱们砍树。井水不犯河水。至于井水是不是从北边流过来的——那不是本州考虑的问题。”
效果立竿见影。岁获大木万本,编成木筏,顺渭水而下,源源不断送往京师,供营建之用。开封那边收到木料的官员大概不知道夕阳镇长什么样,但高防的考课簿上多了一行漂亮的数字。
高防很满意。他不满意的,是渭北那边的人。
西羌酋长尚波于,在宋朝的文书里有时写作“尚波干”,有时写作“尚巴约”,名字的写法比渭水的弯还多,但本人只有一个。他是夕阳镇一带吐蕃部落的首领,居渭北,牧马放羊是主业,伐木卖木是副业——而且这副业传了好几代人,在他心里,属于祖产。
高防的界一画,尚波于的副业变成了“越界盗伐”。
起初,尚波于想走非正式渠道。他派了一个会汉话的族中老人,牵了两只羊,到秦州衙门口蹲着,等了半天,见着高防出来,赶紧迎上去:“知州,那南边的林子,我们祖上……”
高防停下来,语气非常客气:“老人家,本州有界。渭北是你们的,渭南是本州的。你们在北边放牧,本州绝不干涉。本州在南边砍树,也请你们不要干涉。这叫各安其业。”
老人说:“可是南边的树,有些是我们去年就号下的……”
高防笑了笑:“号树?本州只认界,不认号。你要是觉得界画得不对,可以具状申诉。本州受理。不过申诉期间,南边的树照砍。”
老人回去禀报。尚波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翻译成后来的汉语大概是:“他觉得渭水是墙。可渭水是河。”
矛盾爆发在一个清晨。尚波于率帐族千余人,涉渭夺木筏,杀伤采造务的役兵。按照《玉壶清话》的记载,场面颇具戏剧性:木筏被截,绳索被割,巨木散入渭水,采造务的兵卒抱头往南岸跑,蕃人骑手在浅水里来回驰突,喊声和马嘶混在一起,把林间的鸟惊得满天都是。
消息传到秦州,高防正在审阅当月的木材转运账目。他放下笔,问了一句:“伤了多少?”
“回知州,杀伤戍卒数人。”
“蕃人呢?”
“来的不少,具体数目不清。”
高防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幕僚以为他要说“速速上报朝廷,请旨定夺”。高防说的是:
“点兵。本州亲自去。”
接下来的事在史书里只有一行字,但过程大概不太复杂:高防出兵与战,蕃人退,宋军追,捕系其党四十余人以闻。另一些记载说俘虏了四十七人,数字略有出入,但核心事实一致——高防赢了,而且赢得很“程序正确”:没有深入渭北穷追,没有烧帐落,抓了四十几个参与冲突的人,收兵回城,写奏报。
奏报送到开封,措辞大概是:蕃部尚波于率众犯边,杀伤戍卒,臣出兵御之,俘获四十余人,听候朝廷处分。
高防在秦州等朝廷的嘉奖。
朝廷的回复到了:以枢密使吴廷祚为雄武军节度使,往代高防。所俘蕃人,悉数释放。采造务,罢。
高防接到诏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史书没有记载。但可以合理推测,他大概盯着“罢采造务”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诏书合上,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收拾行李吧。”
开封那边的决策过程,比秦州这边的战报精彩得多。
赵匡胤收到高防的奏报,第一反应不是“打得好”,也不是“打什么打”。他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几棵树,跟蕃人结死仇,值不值?”
此时宋朝立国不久,南边有南唐、后蜀,北边有北汉和契丹的阴影。秦州是西北门户,蕃部不是最大的敌人,但如果蕃部变成常年的麻烦,西北就永无宁日。赵匡胤算的是另一笔账:万本大木,可以从别处买;一条稳定的西北边线,买不来。
于是他把吴廷祚叫来,说了一番非常“赵匡胤式”的话。据《长编》记载,他在正式任命下达的前一天,私下对吴廷祚说:
“卿久掌枢务,年齿渐高。今与卿秦州,庶均劳逸。明日制出,恐卿以离朕左右,不能无忧,故先告卿也。”
翻译成不那么文言的话:你在我身边管枢密院管了这么多年,年纪也不小了。秦州是个好地方,去歇歇,顺便帮我把那边的事了了。我怕明天正式文件下来你心里不踏实,先跟你通个气。
吴廷祚大概哭笑不得。枢密使换节度使,从中央到边州,在别人那里叫贬,在赵匡胤嘴里叫“劳逸均沾”。但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谢恩。
赵匡胤交给吴廷祚的任务清单很短:一,赦尚波于等罪;二,所系戎俘并释遣之;三,赐锦袍银带;四,罢采造务。他还让吴廷祚带了一封给尚波于的诏书,措辞很值得玩味:
“朝廷制置边防,抚宁部落,务令安集,岂有侵渔?曩者秦州设置三寨,止以采取材木,供亿京师,虽在蕃汉之交,不妨牧放之利。汝等占据木植,伤杀军人……朕以汝等久输忠顺,必悔前非,特示怀柔,各从宽宥。已令吴廷祚往伸安抚,仍令还汝等旧地。各归本族,共体恩旨。”
末尾还加了一句硬话:“如或更敢犯边,当议尽加诛灭。”
先把道理说软,再把刀亮一下。这是赵匡胤的惯用手法:糖给足,底线画清楚。糖是锦袍银带,底线是“下次再动手,就不是罢采造务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