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组长的答复稿念完,平台上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螃蟹状文明代表第一个炸了。两只大钳子往地上一砸,砸出两个浅坑,嘴里喷出一串翻译器都来不及处理的噪音,大意是“老子打了八百年仗死了几千万族人你现在告诉我这只是压力测试”。旁边气泡文明里那个闷闷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所以我们对抗天灾牺牲的那些个体,在你们档案里就是个数据点?”

    上千个文明代表同时开始骂街。翻译频道里的声浪挤得跟早高峰地铁似的,各种语言各种情绪混在一起,有拍桌子的,有摔东西的,有几个文明代表直接站起来要往评估席方向冲,被平台上的自动防御场轻轻弹了回去。

    钟毅没骂。他坐在蚯蚓号舰桥里,手搁在扶手上,看着外面那帮外星代表闹腾。雷峰在旁边已经骂了七八句了,桂美倒是安静,但手里那支笔被她捏得咯吱响。方组长念完稿子之后一直低着头翻数据,翻来翻去也没翻出什么新东西。

    “长官。”雷峰骂累了,转过头来。“你不生气?”

    “气过了。”钟毅说。“知道真相那会儿气得要死。现在好点了。”

    “你怎么消化的?”

    钟毅没立刻回答。他的注意力飘到了别的地方。系统界面还开着,上面挂着那条播种者违规干预记录,编号S-0427。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开始过电影。

    从那块饼干开始。77号安全区,瘦得脱了相的小女孩,半块过期饼干。他把饼干递过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一个小孩饿成那样,他手里有吃的,不给不合适。这件事跟播种者没关系,跟观测局没关系,跟田园管理体系更没关系。这就是他钟毅自己的选择。

    然后希望壁垒。第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老陈站在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说了句“亮了”。老陈跟观测局没关系。他一个搞土木的老头子,看见自己亲手设计的电路通了电,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这情绪是自己的。

    地心。蚯蚓号钻地壳、钻莫霍面、钻软流层,跟守卫干仗,跟晶核玩命。雷峰带着利刃小队在舰首开火,老郑的血抹在舷窗上让守卫卡壳,七十亿人的祈祷涌进系统通道。这些东西是设计好的吗?播种者扔了个系统模组进来,但地心那趟活儿是钟毅自己钻的。播种者又没给他写攻略。

    “我在想一件事。”钟毅开口了。雷峰和桂美同时看过来。“观测局说整个宇宙都是苗圃,文明是作物,咱们经历的所有灾变都是压力测试。这个框架确实很操蛋,但有一件事他们没算到。”

    “什么?”

    “播种者往地球扔系统模组的时候,那个播种者本身是违规的。观测局的规矩是不准干预。但那个播种者没忍住,扔了。它为什么没忍住?因为它想看看这个样本拿到外挂之后会怎么长。这说明什么?说明连播种者自己都好奇,都忍不住想搞点计划外的事情。”

    雷峰琢磨了一下。“所以连管理员都不完全按规矩来?”

    “对。刚才中央评估官念那份S-0427记录的时候,注意听它的措辞——‘该干预行为已记录在案,尚未处理’。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那个违规的播种者到现在都没被追究。观测局自己的规矩自己都没执行到位。”

    桂美把笔放下了。“你是说体系内部有松动?”

    “有漏洞。”钟毅看着平台上空那三个评估席。“而且你看刚才肃清者跟我说的话,它威胁要重新激活清理程序,但盖亚分析出来它的权限受中央评估官制约。它不能单方面动手。它得打报告申请。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体系不是铁板一块,三个评估官之间互相牵制。”

    方组长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牵制关系来争取空间?”

    “对。他们给咱们设了框架,但框架里面有缝。有缝就能撬。”钟毅坐直了身体。“方组长,72小时考虑时间对吧?把答复稿改一改。不急着拒绝,也不急着接受。咱们申请延长评估周期,理由是播种者违规干预导致原始数据被污染,评估结果需要重新校准。这是他们自己文件里写了‘尚未处理’的事,他们自己得认。”

    方组长快速记下来。“延长多久?”

    “先要三十个标准日。够我们回去跟地球那边碰一轮,把申诉材料做扎实。然后看他们怎么回。”

    雷峰咂了咂嘴。“这招行不行啊?万一他们不批呢?”

    “不批再说。但至少咱们把球踢回去了,不是干等着他们出题我们答题。”钟毅站起来走到观测窗前,看着外面平台上那些还在闹腾的文明代表。“你们看这帮人,光顾着骂街,没一个想着去翻规矩找漏洞。观测局拿框架压他们,他们就真的被压住了。咱们不这样。咱们拿到框架先看哪儿能拆。”

    通讯频道里传来老陈的声音,估计是一直在听。“钟毅,你这心态转变得够快的。刚才还在那骂肃清者呢,这会儿就开始拆框架了?”

    “气完了脑子就清醒了。”钟毅看着平台上空那三个评估席。园丁光影还在安安静静地坐着,观察者的白色光团缓缓旋转,肃清者的暗红色晶体一动不动。“而且我想明白一件事。观测局把整个宇宙当苗圃管了几百亿年,他们见过的样本多了去了。乖乖听话的,叛逆反抗的,半道崩殂的,什么花样没见过。但他们没见过一种样本——把观测局自己的规矩研究透了然后拿来反将一军的。”

    方组长已经在快速修改答复稿了。“长官,我再加一条——既然播种者违规干预了压力测试,按照观测局的评估流程规范,被污染的测试数据不能作为最终评级依据。人类文明要求以‘未污染数据’为基准重新评估。”

    “加上。顺便问问他们,那个违规的播种者现在人在哪儿。我想见见它。”

    平台上空,中央评估官的白色光团缓缓转动了一轮。那个中性意念在所有代表脑海中响起:“72小时考虑时间已开始计时。超膜通道已连接各文明母星系。各位代表可通过该通道与母文明进行协商。72小时后请给出最终答复。”

    钟毅转身往舰桥外走。“雷峰,走。回地球一趟。72小时够咱们开个大会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