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兽

    陈念出去时,客厅一片狼藉,仿佛另一场小型台风刚刚刮过这里。

    陈其茂弯腰捡拾地上的碎玻璃茬,花蕾在一旁陪着。

    两人嘁嘁喳喳说什么,花蕾柔声哄逗,陈其茂愠色渐消。

    听见陈念的脚步声,两人同时住了口,仰脸,换上同一张表情。

    乍一看,居然有些连相。

    陈念读懂了父亲眼底的警惕,这让她心寒。

    她仍将陈其茂视作自己人,不愿损他的名声。

    因而在看见信的第一时刻,她没有冲动地跑到客人面前宣战,而是沉默着,忍耐着,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听着客厅的粗鄙争执。

    大人们打起来。

    她听见陈其茂嚷着要报警,随后是摔门声,临走前,谁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事没完,钱必须说清,别想赖!”

    先前听到打斗,她不知是谁挨了揍。如今看见陈其茂的眼镜片碎了,右面颧骨上三道抓痕。

    原来挨揍的是他。

    陈念只作看不见,把信塞他手里。

    “报警吧。”她不带任何情绪,“我跟你一起去。”

    陈其茂怪异地瞪她一眼,腾出只手来抖开纸。只一瞥,脸色便陡然变了。

    一方面是因为眼镜片不舒服,另一方面,是因为陈念递给他的信。

    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信。

    他垮坐,脑袋几乎耷拉进两臂之间,久久地不抬头。

    陈念明白那种冲击。第一次看到信上内容时,大脑也是完全宕机,心跳直逼一百六。心理重建了许久,以为自己没了事,以为自己已经接受,直到发现自个儿对着一行字看了整整三十分钟。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这,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陈其茂在沙发上蛄蛹了几下,扶正眼镜,“警察能信吗?会不会以为是我们恶作剧?”

    “但怎么也是条线索!”陈念激动,“爸,这信是第二次出现了!他看见了,上面说他看见了,我们找警察,警察肯定能查出是谁送的,我们只要找到那人问清楚——”

    陈其茂不再说话,只盯住手里的纸。许久地看,就好像上头是天书。

    花蕾也凑过头去,默读。脸皱成一团。她快速瞥了眼陈念,陈念只当看不见。眼不错珠地望着父亲。

    陈其茂脸上无动于衷,但他开始抖腿,愈来愈快。

    “嗯。”沉吟,又似深思。

    忽地,他将信折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向陈念。

    “我明白你意思了。”

    “那咱赶紧——”

    “陈念,先听我说。”

    陈念立在原地,表情困惑,等着。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傻了。眨巴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父亲嘴中所谓的过去,是指母亲。

    “你妈走了,我知道你难受,我更痛苦,毕竟我俩相处的时间比你长。但,但咱总得接着活不是?

    “网上不都这么说嘛,去世的亲人肯定也希望家人能振作,你妈九泉之下肯定也希望咱俩好好地迎接新生活——”

    “可是,可是我妈走得不明不白——”

    “我比你更了解她,有些事不告诉你,是为你好。”陈其茂语重心长,“我可以明确地讲,她的死绝对不是谋杀。”

    陈念哑了。这么大的谜团,他怎么就如此轻而易举地盖棺定论。恍惚间,瞥见茶杯底下压着一摞纸,像是医院的报告单。

    她伸手去拿,陈其茂要盖,但还是被她一把抢过来。

    上头各种数据指标,她看不懂。

    “你早点知道也好,你妈妈,”他跟花蕾两人互换了个眼色,顿了顿,“你小花阿姨怀孕了。”

    陈念莫名其妙地望着父亲,诡异地想笑,第一反应居然是这老头还真行。

    “添丁是好事,”他来握她肩膀,似乎忘了他不久前刚扇过她,他们还在冷战。“你要有弟弟了。”

    “也不一定是男孩,人家只是说症状像。”花蕾脸红。

    “当然,也可能是妹妹,怎么都好。”陈其茂笑,“都是自己的孩子,都疼。”

    陈念也跟着看向花蕾的肚子。明明一片平坦,她搞不懂。

    “可是我妈,我妈……”她说不上来。

    “说不定,你妈就投胎到这里了,咱又是一家人。”

    陈念瞪大眼看他,放什么狗屁。

    之后再无人开口。客厅涨起名为尴尬的潮,逐渐没过胸口,三人都憋得慌。

    花蕾咳嗽几声,转身假装去开灯。陈其茂飞速乜了眼陈念,从拉拢变成威胁。

    “这些年,我对得起她。你知道外头人是怎么传的,你也知道我过得有多委屈。说实话,就她那个模样,脾气,什么男人能跟她过下去?!你又知道她多少次让我寒心?!”

    陈念看见吴燕花站在厨房火灶前,油烟模糊她的脸。

    三十多度的盛夏,她舍不得开空调,一汩汩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诶哟!”她大叫,胳膊被溅起的油烧出颗大燎泡。无论陈念怎么劝说,死活不去医院,只说涂点牙膏就好。

    “这些年我怎么熬得我自己知道!我陈其茂仁至义尽,也就是我心眼好,忍她让她,不然?就她那个控制欲——”

    小气的吴燕花,连条新裤衩都舍不得买。松紧带洗到松垮照穿不误。

    陈念起夜时,偶尔能看见她坐在客厅,一面听着电视的声响,一面借着手边昏暗的小夜灯缝补。让她开灯也不听,嚷嚷着说自己看得清。

    可她给陈其茂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说男人要面,不想他在外头被人轻慢。

    “陈念,从小到大你一直懂事,我以为你会跟爸爸站在一边,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下我,我多么不容易你看不见?!”

    生日当天,陈其茂被人叫出去打牌,吴燕花备下的一桌菜渐渐凉了。陈念饿,对着油泼鲤鱼不住吞口水,刚刚伸出筷,吴燕花就敲掉她的手。

    “等你爸回来。”

    “我!我!我!”陈其茂还在说,可陈念再听不见。

    她感觉自己要疯了,面对陈其茂的脸,重叠的居然是大大小小的吴燕花。羞赧的,愉悦的,感动的,愤怒的,悲伤的,委屈的,形单影只走在黄泉路上一步三回头的……

    她好像看见了,小小的吴燕花,穿着姐姐淘下来的大衣裳,一脸不服气的骄傲。她眼底闪光,对未来充满希望。身为女孩,她长大后唯一的心愿就是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她节衣缩食,他嫌土气。

    她勤奋能干,他嫌强势。

    她掏心掏肺,他嫌腥臭——

    “我告诉你,吴燕花她就是自杀,她那个偏激的性子,就算不是这次,也早晚是个死——”

    陈念的心剧烈抽痛,裂开,一双阴冷的眼在暗处窥视。

    对面的那张嘴还在开合,讲得唾液四溅,嘴角积浆。

    啪。

    四下忽然安静。

    陈其茂捂着脸,诧异地张大嘴巴,眼镜又一次歪斜。

    陈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同样错愕。

    “你,你打我?!”

    他不再是她的父亲。他自男人退化成一只暴怒的雄性狐狸,收了惯常的笑,亮出利爪,面目狰狞,扑上来要跟她拼命。

    而她抡圆了手臂,又一巴掌扇了上去。

    她的心碎成齑粉,同一瞬,牢笼崩塌,心底那匹巨大的兽冲跃出来,呲牙咆哮,一口咬住狐狸的咽喉。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动物。

    然而,谢天谢地。

    她好像也不是吃素的。

    ?

    餐桌对面,花蕾捂住嘴。

    “觉得恶心吗?”陈念问。

    花蕾不说话,只看她。

    “我也觉得恶心。”陈念冷笑。

    陈其茂走了,也许是破口大骂,也许是丢盔弃甲,总之冲出了家。

    陈念没在意,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到震惊。崩坏的同时,却也感到某种深长的解脱。

    餐桌另一头,花蕾还在说教,“不管怎么,你不该动手打你爸爸——”

    陈念筷子一停。

    “你应该庆幸我不打女人。”

    花蕾住了嘴,下意识摩挲肚子。

    “跟你睡的人又不是我,少拿孩子道德绑架。警告你,往后没事别惹我。”

    陈念筷子一翻,从盘底捡出颗花生米,当着她的面扔进嘴里。

    花蕾阻拦,“你别吃——”

    陈念笑着咽下去。“忘了说,这玩意我根本不过敏。下次别偷着放了。”

    “我没有!”

    陈念摇头,“无所谓。考上大学我就走,横竖也就一年多的时间,咱相互忍一下。到时候你们夫妻俩怎么相亲相爱我都管不着。”

    花蕾捉住她腕子,“陈念,我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

    “朋友不会想当我妈。”陈念抽出手来,“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下套。”

    “我没有。”花蕾眼圈红了,泫然欲泣。

    “留着跟他演吧,我不吃这一套。”

    花蕾果然不再哭,只瞪圆眼看她。黑眼睛,湿漉漉的。

    陈念刚想揶揄,脑中一道闪电,终于对上了。

    她终于知道她像什么动物!

    漫长的童年中,母亲吴燕花疲于奔命,父亲陈其茂追求享乐,只有小小的陈念无处可去。

    其他人跟着爸爸妈妈到处旅游,玩耍,或者上各种兴趣班的时候,陈念就把自己锁在家里,漫无目的地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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