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眼

    陈念一口气奔回了家。跟陈其茂撞个正着。

    “慌什么?!”

    陈其茂嫌弃道。可是他的脸色明明比陈念更难看。

    陈念进屋的时候,陈其茂就站在她房间中央。衣柜四敞大开,各色衣裳扔得满地都是,每只口袋都朝外翻着。就连床也挪开了几寸,靠墙的地板上露出一截长条形的陈年的灰。

    “你干什么?”陈念皱眉。

    陈其茂抹了把汗。

    “哦,你妈说家里有虫,我除一除。”

    他摇了摇手里的杀虫剂。

    “你屋书多,重灾区。所以得好好弄。”

    她目光停留在杀虫剂上。网上说这玩意孕妇不能闻,然而陈念懒得那么好心,嘴边的提醒又咽了回去。

    “今天先这样吧,差不多了。”陈其茂掸掸身上的粉尘,“你收拾收拾,归归位,待会出来吃饭了。”

    陈念盯着他走出去。那些话,她一句都不信。

    父亲没了,如今留下的只有这个长着陈其茂模样的陌生人。就像被夺舍,肉身里的灵魂变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母亲死后?还是结识花蕾?

    陈念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脸色青白,唇也青白。因为不睡觉,整日整夜翻箱倒柜地找。

    可到底在找什么?

    问也不答。

    夜深人静时,陈念常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怪异的声响。瓮声瓮气,像是谁在低语,中间还夹杂着一两声自己的名字。

    “陈念——”

    可无论她耳朵贴得多紧都听不清后面的话。

    永远听不清。

    她甚至怀疑真正的父亲是不是被砌进了墙里。

    陈念抚着冰冷的墙面,想象着陈其茂的真身在里面拼命嘶喊,向她求救——

    她冲起想要凿开墙壁看一看的冲动,然而回过神来又是一阵后怕。这声音别人听得见吗?是真实存在还是她的谵妄?是另一个圈套还是又有人给她下了药?

    陈念不敢细想。怕自己疯掉。

    ……

    今晚的餐桌也是惯常的压抑。邻家传来新闻联播的声响,而她家昏暗的日光灯下只有筷子碰撞碗盘的叮叮咚咚。他们就像三个拼桌的食客。

    可那份沉默更加刺耳。陈念注视着青灰色的房间,只觉得像是坠入了一桶粘稠呛鼻的沥青。

    忽的,一双筷子伸过来,夹着只小蟹。

    “吃点,特意为你买的。”陈其茂久违地朝她笑。

    也许生疏了,他做得僵硬。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笑不是示好,只是肌肉牵拉。

    陈念低头,拨弄着蟹子的腿。她等着这个笑的价格。

    “陈念,我想了,原先的牛肉店准备关掉,省得睹物思人。”

    你只是嫌累。陈念没说出来。

    “今后呢,我想开家公司,你看怎样?”

    “好。”

    “场地、人脉、设备,全都准备好了,大家都看好这个项目,干劲十足。眼下呢,就缺一点点启动资金。”

    花蕾专心搅着粥,看不清表情。

    “你借我些——”

    “我?”陈念目光从花蕾脸上收回来,“我借你?”

    “你应该有笔存款吧?”他挤眉弄眼,笑得近乎谄媚。

    这些年她私底下是偷偷攒了些压岁钱,没想到父亲居然落魄到连这点碎钱都不放过。

    “我是有几千块钱,不过——”

    “就几千?”陈其茂大失所望,笑也忘了收。

    一个中学生有几千块已经很厉害了吧,陈念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对面的陈其茂耷拉下眼,夹起一筷子菜心,狠厉大嚼,腮帮一鼓一鼓。

    餐厅静下来,又只剩筷子碰碗的叮当声。

    突然,他猛地一摔,筷子从桌面弹到地上。花蕾也吓了一跳。

    “别跟我演了行么?!在哪儿,到底放在哪儿了?!我就借用一下,你弟弟马上出生,我要开店,外头关系也要打点,哪哪哪都需要钱开路,陈念,你不要那么贪行不行,你眼里钱真的比亲情还重要吗?!”

    “什么钱?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陈念也急了,“这些年挣到的钱不都在你们存折上吗?”

    陈其茂摔了眼镜。突出的眼睛瞪着,让人陌生。黑眼仁小成一个点。

    父亲的眼睛变了。母亲在时,他尚是一双食草动物的眼,大而温润,黑幽幽的闪动着柔和的光,脆弱而多情。

    不知何时,他眼底的光彻底熄了,眼睛变得狭长,那是食肉动物的眸。锐利,冷硬,充满精巧的算计,等一个一击毙命的时机。

    此刻他就用这种毫不掩饰的厌恶盯着她,三白眼里透着股阴狠。

    陈念起身回屋。没有动那只蟹。

    她过敏,吃了会死。

    她希望,父亲只是忘了。

    ?

    已是午夜。

    陈念盯着英文试卷上的完形填空发呆。

    无论她怎么逼着自己专注,眼前纤细的英文字母总是来回地跑。半个多小时里,除了蹭自己一手的油墨外,她没有任何进展。

    陈念坐立不安。又想起桥上男人的笑。

    “你好啊,陈念。”

    那笑让她不寒而栗。陈念几乎是仓皇而逃。

    男人没追上来,但是她不指望自己能逃脱,她还没傻到忘记两人早上是在小区楼下遇见的。他早已知道她家住哪里。

    陈念不喜欢他看她的目光。是审视,又是寻找。

    他细长的眼在她五官间来回挪动,像是回味,又像是确认。嘴角抽搐,面颊涨红,他突如其来的激动让她无所适从。

    还有陈其茂的眼。狭小跳动的黑眼仁,如同桌上的死蟹。不,那不是眼,只是两粒黑色的,凝固的血块。

    陈念两手紧紧捧住头。最近睡眠很差,总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没错,她在被窥视。

    即便是独自待在房间,也总感觉被人盯着。身后洞开的门框通往幽暗的客厅,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眨动。

    陈念刚把手放下就错愕地发现玻璃上多了张苍白的脸,就飘在她身后。

    她回头,花蕾站在暗处,微微倚着门框。

    “还有些洗澡水,可以用。”

    不等陈念点头,她已游魂般转身离去。

    她在枯萎。

    不知是否是错觉,陈念觉得家中所有人都在变得不对劲。他们三个都成了受害者,各有各的刑罚,各自各的遍体鳞伤。

    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耳边响起武宁的声音。

    她前几任丈夫都死了……

    警察查不到,是意外……

    母亲的死不是意外,花蕾来到这个家也不是巧合。

    一切都是从她嫁进来开始的吗?

    下一个死者会是谁?是父亲,还是自己?

    这都是大人的事情,我们不管的,我们可以走——

    耳朵里的小小武宁还在游说。

    走去哪里?陈念听见自己反驳,世界是个大草原,各处有各处的厮杀。生还是场恩赐,自然界的每只动物都知晓这个道理。

    因为物竞天择,成王败寇。这场大逃杀里,弱是原罪。

    每次日出都是一场新的宣战,每场日落皆是又一次与死亡擦肩。

    动物世界,竭尽全力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陈念蹲下身,查看被她粘在书桌底下的日记本。

    本子位置没有挪动,乍一看好像没有异样。她将本子举到眼前,发现夹在里头的那根长头发不见了。

    有人动过,又装模作样地放回去。

    陈念冷笑,想起自然界还有另一场奇观:协同进化。

    武宁,我不害怕。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死。

    动物不懂听天由命。她也如此。

    她会撕咬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陈念望着吴燕花的遗像,无声祷告,祈求母亲能在那最为关键的一刻赐予她破釜沉舟的勇气。

    最不愿推进的计划终于还是启动了。

    陈念翻开日记本,提笔在横线本上写下明天的日期。

    如果哪天我“意外”死了,那一定是谋杀。

    以下这些就是证据。

    PS.我终于知道东西在哪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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