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偿还

    花蕾视线仍盯在那。

    一个多礼拜前这里还搁着六层高的书架,整整齐齐叠摞着上百本的书,眼下却清理干净,空空荡荡,只剩一面光秃秃的墙。

    那天傍晚,陈其茂还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

    后面警察来过,围着一地的书和木板又是拍照,又是记录。花蕾在旁边不安地观瞧,心想这现场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意外吧?

    她忍不住追问,出现场的警察没吐露太多,只让她们先住到安排好的宾馆,暂时不要离开普山。

    当着警方的面,花蕾搂住陈念的肩,不时低头安抚。她刻意留心陈念的表情,生怕她不受控制突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然而陈念全程低着头,一直没开口。

    前天,花蕾她们终于接到通知说是能搬回来了。

    “那房间还要维持现状吗?”

    对面停顿了一两秒钟,“可以清理了。”

    她心安下来。回去的头一件事就是找人把“现场”处理干净,来来回回又用消毒液擦洗了好几遍。正想着要不要请几个大师来做做法事,万没想到,今天警察先一步找上门来。

    花蕾开门,看见对面站着三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方,她只认识站在最后面的蔡中阳。

    邀请进来,寒暄了几句后,四人又一次站在陈念的房间,盯着空无一物的“现场”。

    花蕾抱着膀子杵在那,久久盯着地面。

    盯得眼前发昏,重影,冒金星,仿佛又一次看见陈其茂仰面躺在那,血从裂开的后脑渗出来,往后漫,曲曲折折地四散,像毒蛇的芯子,是血红的藤蔓,缠绕,蜿蜒,寻着体温来咬她的脚,在即将触碰的一瞬——

    “所以,当时你不在家?”

    突如其来的问话将花蕾拉回现实。她强忍着想要后撤一步的冲动,尽量平静地转过头来。

    问话的是那个个子略矮些的警察,好像是姓高。

    她摇摇头,“我买菜去了。”

    忽然想起来,夫妻一方要是出了事,警察总是严查配偶。她赶忙又补上一句,

    “那天我还买了份粿条汤,在摊上吃完才走的,老板能作证。”

    高警官身后的年轻小伙子神情严肃地记下来。花蕾不懂他紧蹙的眉头意味着什么,赶忙去看蔡中阳。而蔡中阳不说话,也不看她。花蕾心底有些慌。

    “陈其茂平时有看书的习惯吗?”

    “唔,爱看书。”

    “这是他女儿的卧室吧,书应该也是陈念的,他平时常来这里看书吗?”

    “这个不清楚,不过前阵子说是要除虫,经常进来。”

    “他被发现时手里头攒着个空盒,里面原本放着什么吗?”

    花蕾回头,陈念阴沉地坐在客厅,耷拉着脑袋。

    “我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

    奇怪,话一说完,蔡中阳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他们又分开去问陈念。

    花蕾在另间屋,门关着,她听不太清。

    她坐在床边,反复回忆刚才的问题自己答得对不对。他们问最近有谁来,她说没有。

    也许就是这句露出破绽。

    她看到她说完后那个年轻的警察飞速瞥了眼姓高的。忽的想起来,李颂娴肯定见过伟杰,她肯定跟警察通风报信了。

    又想起了,那天他们勘察现场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监控。

    花蕾的心沉下去。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装模作样地上前打听。

    “我不知道屋里居然有这个,警官,里面录的东西会不会跟他的死有关?我能看看吗?”

    戴口罩的警察礼貌的一拦,“别急,我们先回去研究研究。”

    可他们再没提过。今天花蕾也不敢主动问,怕引火上身。

    莫不是他们在监控里看到了什么?

    她霍地站起来,悄悄靠到门前,尽可能地放缓动作,将房门一点一点拉开条缝。

    然而,门轴受潮,吱呀的一声。

    客厅的对话戛然而止。三个警察齐刷刷看向她。

    花蕾尴尬地笑,解释说出来上个厕所。路过客厅时她瞥了眼陈念,陈念也迟缓地抬头,盯着她看,脸上没有表情。

    黑洞洞的两只眼,活像两口干涸的井。

    ?

    自警察走后,陈念干坐着,再没说过一句话。

    无论花蕾怎么搭茬引逗她全不搭理。两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饭。陈念冲洗完自己的碗筷,便起身去了浴室。

    花蕾坐立不安。她肯定陈念向警察说了什么,目前的处境于她不利。不由得审时度势,眼下钱在陈念,警察问询的关键也在陈念。

    陈其茂没了,这个家只剩下陈念。

    局势明了。花蕾理了理头发,做出副温柔母亲的样子。

    “陈念啊。”她轻声呼唤。

    没声音。

    “陈念?”她起身。

    陈念进浴室很久都没出来,没听到洗漱的声音,只有沙沙沙不间断的水流。

    不会昏过去了吧?

    花蕾急着推门,没锁,整个人撞进去。

    陈念背对她站在水中。打湿的头发贴在身前,瘦削的肩头微微颤抖,像只在雨中迷路的狗崽。

    花蕾匆匆往外退,然而就要关门的时候,她抬眼,目光恰好落在陈念脊背。

    肩胛骨上一小块青色印记。

    花蕾怔在原地。

    十二年前,永新浴池,那个瘦小的女孩仰着被热气蒸红的脸盘,笑着说。

    “姐姐,不疼的。”

    当时她以为是灰,所以才那样用力地搓,搓出红痧。搓一个客人五块,搓破皮老板娘倒扣她一百,十八岁的花蕾站在那,饿着肚子哭,没钱没伴没出路,正考虑着要不要因为二百块去死,而那个小女孩明明很痛却反过来安慰她。

    “姐姐,放心,我谁都不说。”

    十几岁的花蕾隔着泪望她,望着小女孩灵动的大眼,眼角因水汽而泛红。她试着努力记住这位小恩人的脸,铭记这份微小却来得及时的善意,她向女孩许诺,说下次再来帮她免费搓。

    可再没等来下次见面,花蕾就被辞退了……

    ……

    陈念察觉到不对,回头,见年轻的后妈正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刚才她正借着水声掩盖痛哭,她要强,不愿别人,特别是不愿花蕾撞见这一幕,于是抹了把脸,瞪她。

    “出去。”

    “咱俩以前见过。”

    花蕾并不理她。她脸上带着玄妙的笑,视线有些放空,似乎她对着陈念开口,却是要说给另外一个人听。

    浴室逼仄,她声音也跟着空灵。

    “很久很久以前,差不多得有十二年了吧。”

    其实从小孩一进去花蕾就看见了她。虽然那时她正在挨另一个客人的骂,可注意力还是没忍住游离到这个小孩身上。

    她让她思念起家乡的妹妹。

    孱弱的一只,孤零零的一个,提着满登登的塑料澡筐,在一片迷蒙水汽中,东张西望,就像是小动物在寻找妈妈。

    可她的妈妈久久没有出现。

    幼小的陈念总是抢不到水龙头。明明是她先排的位置,可总在最后一刻被旁人挤到一边。

    她不吵也不闹,委屈巴巴地杵在原地,一次次试图抢回来,而其她的母亲则用脊背对着她,将自己女儿拉到水柱中央。

    小陈念两手攥着筐,摇摇晃晃站在一众大人中间,倔强地抹了把脸。她无意间望过来,一双红红的眼睛,如同此刻。

    女孩从未变过,她一直在原地,等待一个爱她的母亲。

    一瞬间,花蕾灵魂震颤。

    她一直以为是嫁给了陈其茂,才成为陈念的母亲。会不会恰恰相反呢?是因为命中注定她要成为陈念的母亲,老天才安排她嫁给了陈其茂。

    她也曾有过一颗珍珠般的女儿,而此时,旁人遗失的珍宝就在眼前——

    陈念慌忙用毛巾遮挡,“没听见吗,我让你出去!”

    花蕾却自顾自地绾起头发,撸高衣袖,一步步靠近。

    “永新浴池,我给你搓过澡,记得吗?”

    陈念表情变了。花蕾微笑,笑得真心实意。

    “我还欠你一次呢,记得吗?”

    陈念愣在那,任由花蕾抬手揩去她脸上的水,或是泪。

    “以后,我来当你的妈妈,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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