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眼见
爆竹炸响，焰火升空，街头巷尾弥散的淡蓝色硝烟中，年味渐浓。
天光昏暗，街上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今日有春节特色文化巡演，庆典围绕整个普山小镇展开。先是从体育馆出发，沿华沙大道往东，经红山路，过观澜桥，绕镇政府、教育局一圈，最终到锦庄广场汇演。
醒狮、鼓乐，标旗，布马，还有邻近几个镇子各自的英歌队都将前来助阵。
沿途每道街口都挤着满满当当的市民与游客，德安派出所的大部分警力自然也被调来现场维持秩序。
蔡中阳挺了挺腰，顾视欢庆的人群，神情严肃。
“累了吧？”
老高凑过来，厚实的右手擦着额上的汗。
“我还跟他们嘀咕来着，怎么年年初一都排你的班。这怎么好意思的，也该让你回去过个团圆年。”
“没事，我家近。”蔡中阳笑笑。虽说他也想搂着老婆孩子在家看电视，可也知道春节期间人手不够。他总体谅着旁人，优先让外地同事赶回去团聚。
老高倒是心情不错，俯身逗弄起街边的小孩，作势要抢他的糖。
蔡中阳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姓高，个子倒矮，不过名字起得不错，高升。是德安派出所的老民警了，一直带着蔡中阳，据说跟马局关系好。但也是据说，蔡中阳从来没验证过。
蒋英老让他私底下多走动走动。蔡中阳确实也去他家坐过几回，可仅限于坐坐。编制的事没张过嘴，说不出口。
蔡中阳的愁眉苦脸被高升看在眼里。
“怎么，还想呢？”
他说得是前天的事。所里开年度工作总结会，各部门代表发了一圈的言，到了最后，马局一面整理材料一面问还有什么问题，一向闷头闷脑不说话的蔡中阳举起了手。
“我觉得，去年镇上的几桩案子都有点问题。”
有问题。话音一落，刚才还嘁嘁喳喳的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
蔡中阳捧着小本子，只觉得一双双眼齐刷刷扫过来，目光是警察特有的一种审视。被盯得更慌，大脑宕机，只会照着本子上的字念，干涩扁平的嗓音在大屋子里孤零零地回荡。
他说，陈梦瑶留下的巨额财富是一系列命案的导火索。陈其茂很可能伙同韩骏杀害了她，随后带着这笔钱，跟吴燕花两人从安县搬来普山。
“而韩骏死前曾联系过吴燕花，我，我调查过，弄不好就是来威胁他们夫妻俩的。没多久吴燕花就坠楼了。”
“吴燕花是韩骏弄死的？”老高的徒弟，那个名叫方正的小孩忍不住打断。
“不不，我去银行调过流水，吴燕花死前曾转出过几笔大额存单，没到期就匆匆忙忙取出来了。我是她邻居，知道她一向俭省，连利息都不要了，这不符合她习惯。”
蔡中阳哆哆嗦嗦的声音又埋回本子里。
“呃，这钱，这钱是转到了陈念名下。我分析着，弄不好吴燕花跟陈其茂就是因为这事起了争执，后面她在平台的时候，最后一通电话是陈其茂打进来的。我在想，会不会是他说了什么，一下子刺激到她了——”
有人点头，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脸皱成一团。
“这都是推测，”那人清清嗓子，“证据呢？”
“是，都死了只能推测，但是这个推测说得通。”蔡中阳指节死死攥着本子边，稍稍提了点调门。更多的人抬起头来看他。他咬着牙往下讲。
他说吴燕花一死，陈其茂面对新的难题，这时的陈念已经满了十八岁，有财产支配权。如果他想要这笔钱，要么说动陈念——
“他家的情况咱有几个同事也都了解，”蔡中阳求助似的望过去，当时与他一同出警的两人冲他点点头，“陈念显然不搭理他，都动手了，所以这条路走不通。”
还有一条路，就是直接跳过陈念的存在。
比如送进精神病院，或者，让陈念死于意外。
“你是说书架也是设计好的？为的是杀陈念？”
“有可能。”
但也有可能被人反向利用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蔡中阳回忆着，陈其茂踩着书架去够的那个盒子上有陈念和吴燕花的指纹。后来他们追问过里面有什么，陈念很痛快地坦白。
“存折。”
他跟老高暗自换了个眼神，“可我们拿到时里面是空的。”
“对啊，”陈念笑，“因为我前一天刚好换了地方。”
“为什么突然换地方？”
“我说了，那阵子总感觉有人进我屋，”陈念低下头，“常换换地方，心里会踏实点。”
老高不动声色地端量。“陈念，我们看过你日记，那里面好像提到说你半夜看见吴燕花回来，逼着你——”
“我吃完药脑子就会很乱，有时分不清梦和现实。”
陈念难为情地挠挠脸。
“不然也不会休学了。那阵子我总一个人发呆，周围也没人跟我说话。我看网上都说把心事写下来会轻松很多，所以我就把梦记下来了。你们也看了，一整本都是各式各样的梦，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想到什么写什么——”
她突然停住。
“我爸的事不会跟日记有关吧？”
蔡中阳悄悄观察，她眼中蓄起泪。
“可是为什么？我想不明白，我的梦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谈话到这里便进行不下去。是啊，陈念发病时无论在本子里写什么都不犯法。
陈其茂的死是板上钉钉的意外，监控为证，而蔡中阳的种种推测只是基于“无关紧要”的零星证据，形不成证据链。案子所有关键的节点都是猜测。
可就是怪。
韩骏，吴燕花，陈其茂，某种意义上都是陈念的仇人，一年里陆续三个仇人死于意外——
“你觉得是连环杀人？”马局开门见山。
蔡中阳眼前又浮现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小区花坛，陈念蔫头耷脑地缩在那，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细胳膊细腿，还是个孩子的模样。干巴巴的孤影，像株等着被台风折断的草。
“你觉得真凶是？”马局盯着他。
“我也不确定。”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
“老高，你说这几桩案子会重启吗？”
会上蔡中阳发完言，现场陷入十几秒的静寂。马局没明确表态，只说了解，具体情况会再跟进调查。
蔡中阳坐下时余光瞥见周遭有人咬耳朵，毫不避讳地拿眼瞟他。
他知道，肯定有人觉得他不过是哗众取宠，为了显得比旁人厉害。
“蔡啊，你没来的时候，我经手过一件案子。”老高眺望远处的十字路口，“直觉告诉我就是那小子，可你猜怎么着，现场发现的指纹和DNA就是对不上。”
“你的意思是？”
真实分许多种，客观的真实，法律的真实，舆论期许的真实。命案的真相只有凶手知道，警方能做就是用逻辑和证据去无限贴近、还原现场。
“但还有很多证据证明不了的悬案，那时候又该信什么呢？”老高扭头看他，“我也老问自己，破案重要的是直觉，还是证据？”
蔡中阳别过脸去。热闹的庆典，对神明的酬谢。
香烛烟火，熏沐礼拜，善男信女虔诚祷告，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谁也没有铁证证明神真的存在，可人心所向。然而破案不讲愿力，法庭上要的是铁证。
法官从来不靠猜测判刑。
人群突然激动起来，往前拱。原是普山英歌队来了。
本地舞得是直槌英歌，动作粗犷，孔武有力。
蔡中阳看见武宁那小子扮时迁，身手敏捷，飞檐走壁，抖着蛇，跟街边女孩互动。他身后是众多油彩涂面的水浒英雄，踏着鲜明鼓点，身体前后拱动。吸腿前进跑跳步，绕指垂直槌花，腰背发力，上下击打。
观众里响起惊叹，一片手机咔嚓咔嚓拍照的快门声。
女子英歌队。这是她们首次巡演。
女孩们分橙红、亮绿双色队伍，打头的是个高挑明媚的女孩。蔡中阳眯缝着眼细看，想起来，好像也是武家小孩，叫明靖。今日她扮穆桂英，身披斗篷，双手持旗，好不威风。
陈念以前不也是英歌队的吗？
想起陈念。他遥望身后的居民楼，看着那扇黑漆漆、孤零零的窗。想象着，陈念一个人的团圆饭。
“你觉得凶手是？”马局的话又一次响起。
想起陈念毫无血色的脸，想起她蹲在派出所里无助痛哭。
她那么信他，她找他报过案，她问他，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也被当做意外？吴燕梅曾哭着托付，说陈念这孩子命苦，没爹没妈，以后还请他多多照顾。
今年是陈念独自过得第一个春节，他能带人冲进去押住她，说陈念，别演了，我们怀疑你就是那个心机深重的杀人犯——
太残忍了。他办不到。
他根本没有证据证明陈念跟一切有关。
正纠结着，老高急匆匆过来，脸色灰黄。
“出事了。”
“怎么？”蔡中阳警惕地四下环顾，快速抽出警棍。
老高凑过来，贴着他耳朵。
“刚才接警中心来信了，说附近发生绑架案。”
?
爆竹炸响，焰火升空，街头巷尾弥散的淡蓝色硝烟中，年味渐浓。
天光昏暗，街上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今日有春节特色文化巡演，庆典围绕整个普山小镇展开。先是从体育馆出发，沿华沙大道往东，经红山路，过观澜桥，绕镇政府、教育局一圈，最终到锦庄广场汇演。
醒狮、鼓乐，标旗，布马，还有邻近几个镇子各自的英歌队都将前来助阵。
沿途每道街口都挤着满满当当的市民与游客，德安派出所的大部分警力自然也被调来现场维持秩序。
蔡中阳挺了挺腰，顾视欢庆的人群，神情严肃。
“累了吧？”
老高凑过来，厚实的右手擦着额上的汗。
“我还跟他们嘀咕来着，怎么年年初一都排你的班。这怎么好意思的，也该让你回去过个团圆年。”
“没事，我家近。”蔡中阳笑笑。虽说他也想搂着老婆孩子在家看电视，可也知道春节期间人手不够。他总体谅着旁人，优先让外地同事赶回去团聚。
老高倒是心情不错，俯身逗弄起街边的小孩，作势要抢他的糖。
蔡中阳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姓高，个子倒矮，不过名字起得不错，高升。是德安派出所的老民警了，一直带着蔡中阳，据说跟马局关系好。但也是据说，蔡中阳从来没验证过。
蒋英老让他私底下多走动走动。蔡中阳确实也去他家坐过几回，可仅限于坐坐。编制的事没张过嘴，说不出口。
蔡中阳的愁眉苦脸被高升看在眼里。
“怎么，还想呢？”
他说得是前天的事。所里开年度工作总结会，各部门代表发了一圈的言，到了最后，马局一面整理材料一面问还有什么问题，一向闷头闷脑不说话的蔡中阳举起了手。
“我觉得，去年镇上的几桩案子都有点问题。”
有问题。话音一落，刚才还嘁嘁喳喳的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
蔡中阳捧着小本子，只觉得一双双眼齐刷刷扫过来，目光是警察特有的一种审视。被盯得更慌，大脑宕机，只会照着本子上的字念，干涩扁平的嗓音在大屋子里孤零零地回荡。
他说，陈梦瑶留下的巨额财富是一系列命案的导火索。陈其茂很可能伙同韩骏杀害了她，随后带着这笔钱，跟吴燕花两人从安县搬来普山。
“而韩骏死前曾联系过吴燕花，我，我调查过，弄不好就是来威胁他们夫妻俩的。没多久吴燕花就坠楼了。”
“吴燕花是韩骏弄死的？”老高的徒弟，那个名叫方正的小孩忍不住打断。
“不不，我去银行调过流水，吴燕花死前曾转出过几笔大额存单，没到期就匆匆忙忙取出来了。我是她邻居，知道她一向俭省，连利息都不要了，这不符合她习惯。”
蔡中阳哆哆嗦嗦的声音又埋回本子里。
“呃，这钱，这钱是转到了陈念名下。我分析着，弄不好吴燕花跟陈其茂就是因为这事起了争执，后面她在平台的时候，最后一通电话是陈其茂打进来的。我在想，会不会是他说了什么，一下子刺激到她了——”
有人点头，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脸皱成一团。
“这都是推测，”那人清清嗓子，“证据呢？”
“是，都死了只能推测，但是这个推测说得通。”蔡中阳指节死死攥着本子边，稍稍提了点调门。更多的人抬起头来看他。他咬着牙往下讲。
他说吴燕花一死，陈其茂面对新的难题，这时的陈念已经满了十八岁，有财产支配权。如果他想要这笔钱，要么说动陈念——
“他家的情况咱有几个同事也都了解，”蔡中阳求助似的望过去，当时与他一同出警的两人冲他点点头，“陈念显然不搭理他，都动手了，所以这条路走不通。”
还有一条路，就是直接跳过陈念的存在。
比如送进精神病院，或者，让陈念死于意外。
“你是说书架也是设计好的？为的是杀陈念？”
“有可能。”
但也有可能被人反向利用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蔡中阳回忆着，陈其茂踩着书架去够的那个盒子上有陈念和吴燕花的指纹。后来他们追问过里面有什么，陈念很痛快地坦白。
“存折。”
他跟老高暗自换了个眼神，“可我们拿到时里面是空的。”
“对啊，”陈念笑，“因为我前一天刚好换了地方。”
“为什么突然换地方？”
“我说了，那阵子总感觉有人进我屋，”陈念低下头，“常换换地方，心里会踏实点。”
老高不动声色地端量。“陈念，我们看过你日记，那里面好像提到说你半夜看见吴燕花回来，逼着你——”
“我吃完药脑子就会很乱，有时分不清梦和现实。”
陈念难为情地挠挠脸。
“不然也不会休学了。那阵子我总一个人发呆，周围也没人跟我说话。我看网上都说把心事写下来会轻松很多，所以我就把梦记下来了。你们也看了，一整本都是各式各样的梦，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想到什么写什么——”
她突然停住。
“我爸的事不会跟日记有关吧？”
蔡中阳悄悄观察，她眼中蓄起泪。
“可是为什么？我想不明白，我的梦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谈话到这里便进行不下去。是啊，陈念发病时无论在本子里写什么都不犯法。
陈其茂的死是板上钉钉的意外，监控为证，而蔡中阳的种种推测只是基于“无关紧要”的零星证据，形不成证据链。案子所有关键的节点都是猜测。
可就是怪。
韩骏，吴燕花，陈其茂，某种意义上都是陈念的仇人，一年里陆续三个仇人死于意外——
“你觉得是连环杀人？”马局开门见山。
蔡中阳眼前又浮现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小区花坛，陈念蔫头耷脑地缩在那，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细胳膊细腿，还是个孩子的模样。干巴巴的孤影，像株等着被台风折断的草。
“你觉得真凶是？”马局盯着他。
“我也不确定。”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
“老高，你说这几桩案子会重启吗？”
会上蔡中阳发完言，现场陷入十几秒的静寂。马局没明确表态，只说了解，具体情况会再跟进调查。
蔡中阳坐下时余光瞥见周遭有人咬耳朵，毫不避讳地拿眼瞟他。
他知道，肯定有人觉得他不过是哗众取宠，为了显得比旁人厉害。
“蔡啊，你没来的时候，我经手过一件案子。”老高眺望远处的十字路口，“直觉告诉我就是那小子，可你猜怎么着，现场发现的指纹和DNA就是对不上。”
“你的意思是？”
真实分许多种，客观的真实，法律的真实，舆论期许的真实。命案的真相只有凶手知道，警方能做就是用逻辑和证据去无限贴近、还原现场。
“但还有很多证据证明不了的悬案，那时候又该信什么呢？”老高扭头看他，“我也老问自己，破案重要的是直觉，还是证据？”
蔡中阳别过脸去。热闹的庆典，对神明的酬谢。
香烛烟火，熏沐礼拜，善男信女虔诚祷告，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谁也没有铁证证明神真的存在，可人心所向。然而破案不讲愿力，法庭上要的是铁证。
法官从来不靠猜测判刑。
人群突然激动起来，往前拱。原是普山英歌队来了。
本地舞得是直槌英歌，动作粗犷，孔武有力。
蔡中阳看见武宁那小子扮时迁，身手敏捷，飞檐走壁，抖着蛇，跟街边女孩互动。他身后是众多油彩涂面的水浒英雄，踏着鲜明鼓点，身体前后拱动。吸腿前进跑跳步，绕指垂直槌花，腰背发力，上下击打。
观众里响起惊叹，一片手机咔嚓咔嚓拍照的快门声。
女子英歌队。这是她们首次巡演。
女孩们分橙红、亮绿双色队伍，打头的是个高挑明媚的女孩。蔡中阳眯缝着眼细看，想起来，好像也是武家小孩，叫明靖。今日她扮穆桂英，身披斗篷，双手持旗，好不威风。
陈念以前不也是英歌队的吗？
想起陈念。他遥望身后的居民楼，看着那扇黑漆漆、孤零零的窗。想象着，陈念一个人的团圆饭。
“你觉得凶手是？”马局的话又一次响起。
想起陈念毫无血色的脸，想起她蹲在派出所里无助痛哭。
她那么信他，她找他报过案，她问他，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也被当做意外？吴燕梅曾哭着托付，说陈念这孩子命苦，没爹没妈，以后还请他多多照顾。
今年是陈念独自过得第一个春节，他能带人冲进去押住她，说陈念，别演了，我们怀疑你就是那个心机深重的杀人犯——
太残忍了。他办不到。
他根本没有证据证明陈念跟一切有关。
正纠结着，老高急匆匆过来，脸色灰黄。
“出事了。”
“怎么？”蔡中阳警惕地四下环顾，快速抽出警棍。
老高凑过来，贴着他耳朵。
“刚才接警中心来信了，说附近发生绑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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