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斑鬣

    花蕾后悔了。后悔一时冲动,说要做她妈妈。

    话音落下,对面的陈念没接茬,二人之间只有淋浴头的水哗啦啦啦淌个不停。

    花蕾假装清了清嗓子。脸颊滚烫,不知是不是浴室太热。

    “呃,我帮你——”

    陈念躲开她的手,一闪身,裹着浴巾撞出去。

    花蕾傻站在那儿,自己也觉得没劲,又不是拍电视剧,哪来这么多突然转折的母女情深。

    当晚她失眠了,在床板上烙大饼,一闭眼就是陈念那瞅神经病一样的眼神。越想越懊恼,热脸贴了冷屁股,一翻身,羞愤得咚咚捶枕头。

    “喂。”

    回头,透过凌乱发丝,看见门口隐约像是倚着个人。

    “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

    陈念抱着被褥,磨蹭着开口。

    “我有点害怕。今晚能不能在你这凑合一宿。”

    她瞥了眼自己房间,花蕾的视线也跟着飘过去。

    一个多礼拜前,陈其茂就死在那里。按照老一辈说法,头七附近,这几天也该还魂了。

    花蕾一激灵。

    其实她也怕,家里莫名少一个,但冥冥中却又感觉多出来更多。晚上侧睡的时候,身后空着一半,她背对着,老觉着陈其茂还躺在那,嘻嘻嘻地笑。

    先前听人说过,床不要只睡一边,会招鬼。

    她坐起来,把枕头摆在床中间,大字型躺着。可过了没几分钟又开始心慌,怕不小心占多了位置,惹鬼生气。

    来来回回,一晚上华容道似的到处搬枕头,床头灯也不敢关,一开一宿——

    “行吗?”陈念问。

    花蕾点点头,让出一半位置。于是陈念便贴着另一道床边躺下来。两人也不说话,各自躺得笔直,中间空出巨大的一块,对联似的。

    花蕾身体紧绷,听着身后陌生的呼吸。

    “那个,”她向着黑暗发问,“要是害怕,这房子不如卖了吧?”

    没有回应。

    “陈念?”

    她转身,只见女孩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是装的。

    但她又不能把人眼皮翻开来检查,只得赌气似的翻身。

    然而奇怪,没一会儿竟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安。

    梦里,她死命抵着门,耳边是急促粗鲁的砸门声。

    黄胜雄在外头。

    “婷婷,回家啦!”他不停踹门,“开门,跟我回家!”

    单薄的门板摇摇欲坠。花蕾蹲下,绝望地捂住耳朵,过了许久,砸门声停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想掀起窗帘偷看,然而将将露出条缝隙,一张巨大的人脸便贴过来,狞笑着。

    “抓到了!我就知道你在这!”

    花蕾尖叫着睁眼,紧跟着又是一声哀嚎:另一张脸杵在眼前。

    她大力推开陈念。

    “你干嘛?!”

    陈念些许委屈,“你一直哭,我想着叫醒你。”她躺回去,“以前我妈鬼压床的时候,我都会叫醒她的。”

    随后再不多说一句,给花蕾留足了时间自个儿内疚。

    “对不起啊,刚刚是我有点激动……”

    陈念没反应。

    “我说,对不起。”

    仍是没动静。静谧的房间,只听见她缓滞的呼吸,像是又睡了。

    花蕾闭眼,可她这次却再睡不着。朦朦胧胧,总好像某种动物正用冰凉的鼻尖拱她,在她耳边嗤嗤地笑。

    第二天,花蕾头昏脑胀的做好早饭。时值寒假,陈念一天也无处可去,正窝在沙发上背单词。

    花蕾偷听了一会儿,不懂,叽里咕噜的,像鸟语。

    “学校那边我帮你联系下吧,早点回去,也好准备考试——”

    “不急呢,”陈念眼都没抬,“还有些事没收尾。”

    楼梯间传来女孩们爽朗的打闹声。陈念走到窗前朝下望,脸上泛起冷笑。

    是明靖跟另两个女孩子说笑着出了门。

    今年过年,普山的女子英歌队要在邻近几个镇子巡演。她们这是要去基地参加集训。

    花蕾想起来,先前陈念也曾被选做令旗手。

    她偷看她表情,不是懊恼,也不是嫉妒,而是饶有兴致的笑。她不知她在高兴什么。

    “就快结束了。”

    陈念盯住明靖远去的背影,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到。

    ?

    早饭时,花蕾殷勤地各种给她夹菜,又将多出的半碗豆浆推给她。

    “放心喝,只有豆子,没加花生的。”

    陈念瞥了她一眼,接过来,抿了几口。

    花蕾眼珠一转。

    “对了,先前是你爸每个月给生活费,往后家里就剩咱俩了,日子可能紧巴点。不过你别担心,过几天我就出去找工作,你呢,就在家安心读书。”

    拿眼偷瞄。她知道钱在她那里,话都说到这地步了,陈念总不能——

    “好啊,那辛苦你了。”

    陈念微微一笑,随即端起碗,脸埋在后头。

    花蕾吃瘪,隐隐觉得自己先前小看了陈念。

    之后的几天,陈念忽然开始黏她,亲昵得莫名其妙。花蕾是想缓和关系,可没想着这么亲密无间。

    陈念似乎变了个人,人前人后对她都产生完全的依赖。每天跟着她去购物买菜,还要陪着她找工作。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陈念还真在网上帮她投起简历,每天还筛出几份盯着她打电话。

    花蕾被烦得不行,躲在厕所抽闷烟,陈念猛地推门进来,非拉她去散步。

    “多呼吸新鲜空气,对孕妇好。”

    挽手走过四楼时,正碰上出来扔垃圾的李颂娴,那表情简直像见了鬼。

    近一周的时间,花蕾只能趁陈念刷题时偷跑去照顾妈妈,每天精疲力竭,再没余力去联系伟杰。

    晚上睡觉更是难熬。拢共就那么大点地方,不好意思碰到,她一直往边靠。陈念位置倒是越睡越大。她时常怀疑,她是不是在戏耍她。

    这天花蕾干脆躺在沙发,按着遥控器来回地换台,哈欠连天。

    “不睡吗?”洗漱完的陈念探头看她。

    “哦哦,不困,”花蕾强撑着,“我看会儿电视,你先睡吧。”

    陈念点点头,吧嗒一声,关了灯。

    花蕾摸出手机,是伟杰的消息。问她有没有零钱,说这个月没钱吃饭了,求她接济点。

    花蕾账户里还剩五百一十二块六,点开红包想发二百,犹豫几秒,还是转了五百过去。

    对面秒接。

    谢谢姐!!

    紧跟着他传来个给老板磕头的表情包。

    花蕾忍了忍,最终只发了句:

    不够再说,千万别亏待自己

    手机反扣。她盘算着自己跟妈妈这个月要怎么办。

    要不真的去找份活干?陈念转给她的岗位里,好像有几个导购的活还挺适合。

    想着想着,迷瞪过去,就这么睡在了沙发上。

    那动物又来了,微微张着嘴。这次靠得更近,近到能感受到它口中喷出的灼热呼吸。

    花蕾哼唧着醒来,人还在沙发,对面的电视机在滋啦滋啦放着狗血肥皂剧。

    摸出手机一看,凌晨两点四十五。

    一扭头,陈其茂坐在旁边。

    蹦起来,贴着沙发瞪大眼,再一看。

    是陈念。

    “你怎么?”花蕾瘫坐回去,嗓音沙哑,“没睡?”

    “陪你。”陈念也不看她,勾勾瞪着电视。“我妈以前老这么坐在客厅等我爸回家,我就坐在旁边陪她。”

    大半夜的,你是不是有病——

    话到嘴边,花蕾想起来,她确实有病。

    某种意义上,陈念是比鬼更危险的存在。

    等下,最近她还吃药吗?

    “差点,差点忘了提醒你吃药。”花蕾趿拉着拖鞋,手忙脚乱地去翻。记着陈其茂以前都收在茶几底下。她抓起来一看,药瓶空了。

    按照计量,应该还有大半瓶的。再看其它药片,也只剩下个空盒。

    “吃这么快吗?”花蕾尴尬,“过两天我再去帮你开点,或者你跟我一起,咱去找医生复查一下——”

    “我好了。”

    陈念转过头来,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

    她冲她笑,一口小白牙也泛着青光。

    “全都好了。”

    花蕾僵住。

    “怎么?”陈念不笑了,“我好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高兴!”花蕾干笑,“当然高兴!不过为了你好,咱还是去看看比较保险——”

    陈念又望向电视,正在播法制新闻。抓捕现场,一众人涌上去,将一个手舞足蹈的男人强按在地上。这男的当街捅了三个人。

    “精神病杀人不用偿命的,所以有些人被抓后就开始装病。人家警察又不傻,先前没吃过药,又没有病历,什么佐证都没有,现演哪里来得及?”

    荧屏的光在她眼底跃动,忽明忽暗。

    “不过听说法律要改,以后就算是精神病也得判刑了。既然有没有病都一样了,那还费劲演什么?”

    她扭过脸来,瘦削的面颊像只木雕的鬼。

    花蕾下意识朝后躲。

    她真的好了吗?

    不,花蕾猛地开始怀疑,她真的病过吗?

    ?

    当时确实是花蕾提出要送陈念去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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