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碎
陈念从宾馆出来，脚步虚浮。最后几级台阶踩空，差点崴了脚。
按节气早已入了秋，然而这几天又热得反常，像极了某种回光返照。午后，正是闷昏的时候，头顶白花花的日光烤着，如同舞台上眩目的灯。
刚才吴燕梅的那番透露抽掉了陈念的筋骨。她每多说一句，陈念的身子就更软一分，到了最后，深陷在床垫，歪斜着肩，成了断线人偶。
房间里久久没人再开口。
陈念只觉得荒唐，来回转头，找暗藏的摄像机。她宁愿是一出设计，是有人故意要拍她失控的丑态。然而没有。
吴燕梅神情认真。这是个爱钱却也有义的女人。对于陈念的追问，知道便讲，不知道的倒也不胡乱编排，即便陈念翻了几番价格，她也只是一味摇头。末了，她劝陈念好好想清今后的出路，“那地方不是你的家。”
陈念觉得委屈，人人都有的东西，为什么偏她没有？可这问题又问不着吴燕梅。论血缘，两人是实打实的陌生人。
照着寻常剧本，知道真相后的陈念应失魂落魄，要一蹶不振。然而，她也没有。反倒是越往前走，越觉出一股愤懑。
路边寻了处角落，她定定神，随即掏出吴燕花的旧手机，翻出一串数字，毫不犹豫地打过去。
等了许久，对面才响起沙哑粘腻的男声。有气无力，像是刚睡醒。
“喂……”
“我是陈念。”
顿了两三秒，“不是跟你说了别打这个号吗？！你等我——”
“我没时间跟你兜圈子，两个选项，要么快点见，要么电话里头说清楚，我想知道关于我妈，”她深呼吸，“我亲妈的事情，当时到底是——”
“十万。先给我十万块。”
她停住，脑里滴滴滴的喇叭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身后撞来的电动车。慌忙闪到一边儿，骑车人骂骂咧咧地冲过去，再抬起手机，那头的人还在噼里啪啦地说。
“牵扯太多了，十万块钱你一点不亏，再说——”
“好。”
对面愣了，显然没想到答应得如此痛快。
“钱没问题，你先告诉我——”
“不行，得见面说。”男人固执，“你先备好钱，我只要现金。”
陈念沉吟一会儿，“你最早，什么时候能来？”
“大后天，大后天我到普山镇。”
男人踟蹰了几秒。
“地点你选。”
?
约定的日子是个阴雨天。周六。
陈念出了银行，胸前的书包鼓鼓囊囊。
她将自己的存款全部取出，五千六百二十一块四毛。剩下的是她在网上买的练功券，十沓。她将真钱均匀地覆在每一摞的最上头几张，乍一看没什么问题。
不算骗人，陈念安慰着自己，这真的是她全部身家。
她提着沉甸甸的筹码推门进去。门店里大多是年轻人，花枝招展，青春靓丽。
陈念选了个角落坐下，不想引人注意。
落地窗映出她憔悴的脸，恍惚间，竟有些认不得。原本吴燕花带她出去，谁见了也会客气地赞一声小美女，而今两颊凹陷，眼圈青黄，碰见她的人大概只会嘱咐她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陈念咬着皮筋，重新扎好马尾，不想显得太落魄，毕竟接下来是场谈判的拉锯战。
包放在腿上，她盯着手表，忐忑等待。
特意约在了网红咖啡馆，是自己留了个心眼。这里年轻女孩多，她藏在当中，男人没法一眼给她认出来，敌明她在暗，万一察觉出对方不对头，还可以随时跑路。
然而等了快半小时，不见人来。
正要掏手机，忽的有人拍她右肩，本能一哆嗦，慌得站起来。回头，看见个相貌清秀的男人，倒比想像里年轻。
“你是？”
“女士，您喝点什么？”
她狐疑打量，看清他身上的制服。原来是店里的服务生。怅然坐回去。
“我……等人。”
“是，但是咱店规定，客人得先消费才能入座。”他一面客气，一面径直把餐单塞到她眼皮底下。
陈念迟疑着，假模假样地翻看，另一手在桌底下攥住她那二十一块四毛的零钱。眼一溜儿往下，又返到第一页，最终又跳回末尾，选了个最便宜的美式。
“一杯美式？您还要别的吗？我们家的半熟芝士和脏脏包也特别受欢迎。”
“不用了，谢谢。”她赶忙补一句，“我等人来了再点。”
咖啡很快端上来，杯子比想象得小。常年喝雀巢速溶的陈念还没正了八经品尝过现磨咖啡。捧着杯朝里端量，那浅棕色液体看上去稀薄寡淡，没什么攻击性。
抿一口，苦得揪心。刚想往回吐，发现那店员正朝这边瞭，于是呲牙咧嘴地咽下去，心跳得更快。
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总归是扎眼的。店里各式的欢声笑语，就好像天底下除她以外人人都在享福。
陈念反复掏出旧手机。没有消息。
她不想催促，可是过了一个多小时男人还没有现身。禁不住怀疑，是不是对方藏得比她还要暗，是不是他已偷摸观察她好一阵子了，是不是自己没通过考验，也许他察觉到她没有那些钱——
陈念没忍住，在高浓度咖啡因的怂恿之下，颤着手指发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儿？”
没回复。她反复抬起手机，又反复倒扣在桌上。
她左右环顾，店里其他人多少也察觉她的焦躁。旁边一对情侣时不时往这边瞥。陈念赶忙低头去喝咖啡，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啜饮，直到整杯咖啡完全喝空，男人仍没有来。
正当她觉得被耍了的时候，落地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
陈念目光追随，盯住车顶明灭不定的灯，捕捉到某种预兆。
紧跟着，砰的一声，店里人都吓了一跳。就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是接连一串的尖锐刹车，咚咚的震响。静寂了几秒，有人尖叫，依稀的，遥远的哭喊。
其他人面面相觑，陈念嚯地站起来，撞翻桌子，小巧的咖啡杯滚到地上，跌了个粉碎。于是所有人又扭头来望她，而她只是盯着窗外疾走的人群，心剧烈跳动。不是咖啡因的缘故。
店员跑来收拾杯子，“女士，我们——”
陈念不耐地抽出张一百给他，抓起包撞出去。雨停了，天气反常。潮湿，郁热，如同关了火的蒸笼。陈念小步跑动，周遭也有不少人快步往前走。
前面，她记得前面是个十字路口。
果然，还隔着十多米就看见路口聚集着一众人，她升起不祥的预感。
嘈杂一片，有人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有人报警，有人擎着手机来回转动着拍视频。有小孩扯着嗓子嚎哭，有人脸色煞白，扶着树呕吐。
旁边一个阿嬷跟她说，是出了连环车祸。
“盲人，看不到红绿灯的。”
“他只是带墨镜，”另一个大叔插话，“他过马路时候还在玩手机呢。”
七嘴八舌的分析，真相如何得由警方盖戳，可他们的汇总里，这个要么眼睛有问题，要么脑子有毛病的男人没看红绿灯就着急跑到路中间，货车司机为了躲他猛打方向，连续撞了三四辆车。
一死六伤。
意外
陈念耳边回荡起武宁的声音。
意外，他说。都是意外。
反正跟她作对的人，到后面都遭了报应
又是这样。陈念感到一种踏实的绝望，就好像头顶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下来。
她拨开面前的人群，钻进去，茫然地站在事故现场。
近乎惨烈。变型的轿车，散架的摩托，滚了一地的菜，坐在路边捧着头呻吟的阿伯，不知哪个小孩掉落的黄帽子被风吹出很远……
还有一辆巨兽般的大货车，横在路中间。
货车的前轮底下，压着半个人。
是个北方人吧。陈念看见，他穿着件不合普山气温的冲锋衣。下面一条皱巴巴的裤子，一双运动鞋。左脚的鞋丢了，起球的袜底上有个大洞。
陈念目光向上，想去看他的脸。可脑袋看不见，脑袋在轮子底下。
血肉模糊的地方，某个胆大的好心人给盖了件衣裳。
她还不知道他真人长什么样。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真人长什么样。
她与他未曾谋面，可她知道他是谁。
这是一场为他定制的意外。
男人伸出的右手微张，不远处的血泊中，躺着一只手机。
陈念指尖冰凉，如同验算一道数学题一般，再次拨打那串号码。
下一秒，碎裂的手机屏幕，闪烁起来。
?
陈念从宾馆出来，脚步虚浮。最后几级台阶踩空，差点崴了脚。
按节气早已入了秋，然而这几天又热得反常，像极了某种回光返照。午后，正是闷昏的时候，头顶白花花的日光烤着，如同舞台上眩目的灯。
刚才吴燕梅的那番透露抽掉了陈念的筋骨。她每多说一句，陈念的身子就更软一分，到了最后，深陷在床垫，歪斜着肩，成了断线人偶。
房间里久久没人再开口。
陈念只觉得荒唐，来回转头，找暗藏的摄像机。她宁愿是一出设计，是有人故意要拍她失控的丑态。然而没有。
吴燕梅神情认真。这是个爱钱却也有义的女人。对于陈念的追问，知道便讲，不知道的倒也不胡乱编排，即便陈念翻了几番价格，她也只是一味摇头。末了，她劝陈念好好想清今后的出路，“那地方不是你的家。”
陈念觉得委屈，人人都有的东西，为什么偏她没有？可这问题又问不着吴燕梅。论血缘，两人是实打实的陌生人。
照着寻常剧本，知道真相后的陈念应失魂落魄，要一蹶不振。然而，她也没有。反倒是越往前走，越觉出一股愤懑。
路边寻了处角落，她定定神，随即掏出吴燕花的旧手机，翻出一串数字，毫不犹豫地打过去。
等了许久，对面才响起沙哑粘腻的男声。有气无力，像是刚睡醒。
“喂……”
“我是陈念。”
顿了两三秒，“不是跟你说了别打这个号吗？！你等我——”
“我没时间跟你兜圈子，两个选项，要么快点见，要么电话里头说清楚，我想知道关于我妈，”她深呼吸，“我亲妈的事情，当时到底是——”
“十万。先给我十万块。”
她停住，脑里滴滴滴的喇叭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身后撞来的电动车。慌忙闪到一边儿，骑车人骂骂咧咧地冲过去，再抬起手机，那头的人还在噼里啪啦地说。
“牵扯太多了，十万块钱你一点不亏，再说——”
“好。”
对面愣了，显然没想到答应得如此痛快。
“钱没问题，你先告诉我——”
“不行，得见面说。”男人固执，“你先备好钱，我只要现金。”
陈念沉吟一会儿，“你最早，什么时候能来？”
“大后天，大后天我到普山镇。”
男人踟蹰了几秒。
“地点你选。”
?
约定的日子是个阴雨天。周六。
陈念出了银行，胸前的书包鼓鼓囊囊。
她将自己的存款全部取出，五千六百二十一块四毛。剩下的是她在网上买的练功券，十沓。她将真钱均匀地覆在每一摞的最上头几张，乍一看没什么问题。
不算骗人，陈念安慰着自己，这真的是她全部身家。
她提着沉甸甸的筹码推门进去。门店里大多是年轻人，花枝招展，青春靓丽。
陈念选了个角落坐下，不想引人注意。
落地窗映出她憔悴的脸，恍惚间，竟有些认不得。原本吴燕花带她出去，谁见了也会客气地赞一声小美女，而今两颊凹陷，眼圈青黄，碰见她的人大概只会嘱咐她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陈念咬着皮筋，重新扎好马尾，不想显得太落魄，毕竟接下来是场谈判的拉锯战。
包放在腿上，她盯着手表，忐忑等待。
特意约在了网红咖啡馆，是自己留了个心眼。这里年轻女孩多，她藏在当中，男人没法一眼给她认出来，敌明她在暗，万一察觉出对方不对头，还可以随时跑路。
然而等了快半小时，不见人来。
正要掏手机，忽的有人拍她右肩，本能一哆嗦，慌得站起来。回头，看见个相貌清秀的男人，倒比想像里年轻。
“你是？”
“女士，您喝点什么？”
她狐疑打量，看清他身上的制服。原来是店里的服务生。怅然坐回去。
“我……等人。”
“是，但是咱店规定，客人得先消费才能入座。”他一面客气，一面径直把餐单塞到她眼皮底下。
陈念迟疑着，假模假样地翻看，另一手在桌底下攥住她那二十一块四毛的零钱。眼一溜儿往下，又返到第一页，最终又跳回末尾，选了个最便宜的美式。
“一杯美式？您还要别的吗？我们家的半熟芝士和脏脏包也特别受欢迎。”
“不用了，谢谢。”她赶忙补一句，“我等人来了再点。”
咖啡很快端上来，杯子比想象得小。常年喝雀巢速溶的陈念还没正了八经品尝过现磨咖啡。捧着杯朝里端量，那浅棕色液体看上去稀薄寡淡，没什么攻击性。
抿一口，苦得揪心。刚想往回吐，发现那店员正朝这边瞭，于是呲牙咧嘴地咽下去，心跳得更快。
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总归是扎眼的。店里各式的欢声笑语，就好像天底下除她以外人人都在享福。
陈念反复掏出旧手机。没有消息。
她不想催促，可是过了一个多小时男人还没有现身。禁不住怀疑，是不是对方藏得比她还要暗，是不是他已偷摸观察她好一阵子了，是不是自己没通过考验，也许他察觉到她没有那些钱——
陈念没忍住，在高浓度咖啡因的怂恿之下，颤着手指发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儿？”
没回复。她反复抬起手机，又反复倒扣在桌上。
她左右环顾，店里其他人多少也察觉她的焦躁。旁边一对情侣时不时往这边瞥。陈念赶忙低头去喝咖啡，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啜饮，直到整杯咖啡完全喝空，男人仍没有来。
正当她觉得被耍了的时候，落地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
陈念目光追随，盯住车顶明灭不定的灯，捕捉到某种预兆。
紧跟着，砰的一声，店里人都吓了一跳。就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是接连一串的尖锐刹车，咚咚的震响。静寂了几秒，有人尖叫，依稀的，遥远的哭喊。
其他人面面相觑，陈念嚯地站起来，撞翻桌子，小巧的咖啡杯滚到地上，跌了个粉碎。于是所有人又扭头来望她，而她只是盯着窗外疾走的人群，心剧烈跳动。不是咖啡因的缘故。
店员跑来收拾杯子，“女士，我们——”
陈念不耐地抽出张一百给他，抓起包撞出去。雨停了，天气反常。潮湿，郁热，如同关了火的蒸笼。陈念小步跑动，周遭也有不少人快步往前走。
前面，她记得前面是个十字路口。
果然，还隔着十多米就看见路口聚集着一众人，她升起不祥的预感。
嘈杂一片，有人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有人报警，有人擎着手机来回转动着拍视频。有小孩扯着嗓子嚎哭，有人脸色煞白，扶着树呕吐。
旁边一个阿嬷跟她说，是出了连环车祸。
“盲人，看不到红绿灯的。”
“他只是带墨镜，”另一个大叔插话，“他过马路时候还在玩手机呢。”
七嘴八舌的分析，真相如何得由警方盖戳，可他们的汇总里，这个要么眼睛有问题，要么脑子有毛病的男人没看红绿灯就着急跑到路中间，货车司机为了躲他猛打方向，连续撞了三四辆车。
一死六伤。
意外
陈念耳边回荡起武宁的声音。
意外，他说。都是意外。
反正跟她作对的人，到后面都遭了报应
又是这样。陈念感到一种踏实的绝望，就好像头顶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下来。
她拨开面前的人群，钻进去，茫然地站在事故现场。
近乎惨烈。变型的轿车，散架的摩托，滚了一地的菜，坐在路边捧着头呻吟的阿伯，不知哪个小孩掉落的黄帽子被风吹出很远……
还有一辆巨兽般的大货车，横在路中间。
货车的前轮底下，压着半个人。
是个北方人吧。陈念看见，他穿着件不合普山气温的冲锋衣。下面一条皱巴巴的裤子，一双运动鞋。左脚的鞋丢了，起球的袜底上有个大洞。
陈念目光向上，想去看他的脸。可脑袋看不见，脑袋在轮子底下。
血肉模糊的地方，某个胆大的好心人给盖了件衣裳。
她还不知道他真人长什么样。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真人长什么样。
她与他未曾谋面，可她知道他是谁。
这是一场为他定制的意外。
男人伸出的右手微张，不远处的血泊中，躺着一只手机。
陈念指尖冰凉，如同验算一道数学题一般，再次拨打那串号码。
下一秒，碎裂的手机屏幕，闪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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