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推卵

    花蕾推开窗,一面梳头,一面打着哈欠。

    林间传来啁啾,那是杜鹃鸟在啼鸣。

    聪明的鸟儿。母鸟将蛋产在别家的巢,当孩子的眼还没睁开就知道把旁的蛋挤出去。

    她先前在哪儿听过一嘴,好像叫什么巢寄生。

    在不劳而获上,母子连心。人类对这种行径不齿,可大自然不奖励道德。

    今天花蕾没卷发,只绾了个矮髻。穿得也素净,没化妆,扮演良家妇。

    心底是有算盘的,应对男女老少,她早就备好了不同的嘴脸,任君挑选。

    待会儿到底是有求于人,总不能跑到别人家里去开屏。

    她立在门前,仰脖看了看门牌,402号。没错。

    又低头扫了眼手上的果盘。精挑细选的一小盆油柑,个个浑圆鲜嫩,看着酸甜适口。

    行了,万事俱备。

    抻抻衣角,她抬手叩门。咚咚咚。

    “来了。”

    很快便有回应。门敞开,露出张女人的脸。

    小鼻子小眼小脸盘,这是武宁的后妈,李颂娴。穿雪纺掐腰连衣裙,带珍珠项链,显得隆重。

    李颂娴的头一眼打在花蕾脸上,第二眼才落在她手里的果子上。

    “诶呦,又破费。”她堆出笑来。

    花蕾也跟着笑,尽力显出憨厚。

    “买多了,你们全当是做好事,帮忙消化些。”

    “这阵子可没少跟着你家消化好东西,肉都长两斤多了。看,肚子都鼓了。”

    “哪有,还是那么苗条,我生孩子后要是有你这个好身材,天天烧香谢神咧。”

    “你就嘴甜哄我吧。”

    李颂娴笑,眼角的褶挤到一起,这回倒是真心实意得多。

    “老陈是个有福气的,娶到你,还真是苦尽甘来了。”

    她快速扫量一圈。

    “等下哦,我回屋换件方便出门的衣裳。”

    说完端着果盘匆匆回了屋,留花蕾一人在走廊。

    花蕾一面等一面翻手机。她点开隐藏的APP。

    软件上,各式年轻男子的照片。

    不停地刷,看不同样貌的男人争相讨好。晒票子,凹造型,向屏幕另一头的陌生人展示着肌肉,白牙,财力……

    她只盯着脸。年纪筛选项选在了二十五岁以下。

    下拉。年轻男人排山倒海而来。应了那句老话,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

    花蕾面无表情地滑动,一张张自拍快速刷走。

    忽地,她停下手,反方向又刷了回来。死死看着其中的某张照片。

    高个,宽肩长腿,倒是张孩子脸。有种小孩跟大人嫁接的怪异感。

    她紧紧盯着。男人笑得灿烂。花蕾将照片放大了端详,可仍不确定。

    脚步声靠近。

    她匆匆退出软件。反正已经点了爱心,晚上跟收藏夹里的“存货们”一起打个招呼吧。

    光看脸拿不准,总得再聊聊才清楚。

    ?

    菜市场里闹哄哄。

    这个批发市场离她家不近,要坐几站公交。花蕾本不愿来,没必要替陈其茂省钱。

    然而主妇们结伴同去买菜倒是个探听八卦的好机会。所以当李颂娴说临区市场便宜,问她要不要去时,花蕾心底嫌烦,脸上还是笑着说太好了。

    她看着李颂娴指挥鱼贩片鱼。

    这女人是武家康的第二任老婆,跟她一样。头一个,都死了。

    只不过吴燕花是坠楼,罗彩艳是病故。

    李是罗生前的好友,两家走动得多,据说李颂娴的前一个丈夫不做人,酗酒赌博还动手,只因为李颂娴不肯拿出嫁妆来替他还债,天天闹得鸡飞狗跳。

    罗彩艳帮忙出头,带着一众姐们去闹,给他教训,更是在李无家可归时收留进自己屋。

    年轻的李颂娴走投无路,顺势牵着同样弱小的女儿住了进去。大半年的吃穿用度都是罗彩艳承担。直到李的前夫喝酒猝死,才算真正得了解脱,逃出生天。

    李颂娴哭着磕头,说罗彩艳是她一生的恩人。那女孩也被她扯着跪下。

    “叫,干爸干妈。”

    女孩执拗,不肯张嘴,只瞪着水泥地掉眼泪。

    “叫人啊,干爸,干妈!”

    “干妈,”女孩瞥了眼武家康,“干爸。”

    一语成谶。后面他真成了女孩的爸爸。

    只是配上了另一个妈。

    罗彩艳死后,闷不吭声的武家康娶了会照顾人的李颂娴。

    花蕾忍不住猜想,李颂娴嫁给武家康是为了报恩吗?

    报谁的恩?武家康还是罗彩艳?

    一路上,她没忘了陈其茂交待的任务,一直旁敲侧击打听着武宁。

    “那小子才倔呢。”

    “看着挺好的啊,每次见面都笑呵呵的。”

    “是哩,跟谁都呲着个大牙,心里话谁都不说。我和他爸都隔着一层。今天的菜心不错,称两斤,再给我缀颗姜。”

    她对着菜贩嚷嚷完,回过头继续刚才话题。

    “我是心疼他的,毕竟跟他妈处了那么些年,真把他当自己孩子。如果他能跟明靖好好处,将来凑一对,也算喜上加喜。”

    明靖。花蕾记得,跟陈念同校不同班。

    陈念日记里写过,说这女孩总跟自己过不去。但确实优秀。

    “要我讲,后妈难当。外人是有偏见的,老说咱苛待孩子。其实你懂的,反倒是那些小孩对咱们有提防。

    “武宁又是男孩,凡事我不好管太多。有时候看他跟不三不四的人搞在一起,真怕学坏了,偷着告诉他爸吧,又说我挑拨,惹我激心,就说上回哦——”

    她颠三倒四举了一堆例子,絮絮叨。花蕾听得有些走神,被她一胳膊肘怼回来。

    “呃?”

    “我说,还是你好,摊上个女孩。”

    “是啊。”花蕾附和。

    “陈念好性子,”李颂娴笑,随即低声喃喃。“就是有点,独。”

    她下意识扁嘴,又试探着看向花蕾。

    “喜欢跟男孩玩,跟武宁说得来,跟我家明靖倒是不说话。怎么说嘛,算早熟吧,这小丫头。”

    花蕾听得窝火,想反口,但又觉得为了陈念撕破脸好像没必要,只是苦笑。

    今天白来一趟。

    大半日的舟车劳顿,她随李颂娴提着菜走回小区。路上李一直抱怨她脑子不清的婆婆,总把自己当成罗彩艳使唤。

    说着说着,迎面走来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右手提溜着个黄毛男青年。

    李颂娴扔开花蕾,笑着迎上去。

    “蔡警官,忙呢。”

    那姓蔡的警察正跟男青年掰扯,要罚他乱发招嫖信息,听见招呼,便抬起头。

    “哟,李姐。”他视线落在李颂娴两手的大包小包上,“看来日子蒸蒸日上,好兆头。”

    “改天来家吃点哦。”

    “嘿,一定。”蔡中阳应承,视线落在旁边的花蕾身上。

    花蕾也看着他。两人先前在小区见过几回,彼此面熟,没正式说过话。

    花蕾摆出端庄的样子,等李颂娴介绍。

    “这位是蔡警官,咱区片的百事通,性子好,能力强,以后有事找他哦。”

    花蕾笑着欠欠身。

    “这是老陈的后,啃,老陈的老婆,花蕾。有名的美人呢。”

    蔡中阳笑,不说话。视线落在花蕾提着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整只炸鸡。

    “买给陈念的,她喜欢吃。”花蕾赶忙解释。

    蔡中阳点头。“陈念很懂事的。也可怜。”

    “是啊,每次想起她小小年纪没了妈,我就心疼。”李颂娴附和。

    “我尽力对她好。”花蕾不知还能说什么。

    李颂娴嚷着要回家收看什么节目,匆忙道别,花蕾也跟着错身进了单元门洞。

    背上似乎有道视线跟着。有人一路追着她看。

    花蕾感觉得到。但不在乎。

    ?

    黄昏时分。家中没开灯,陈其茂和陈念都没回来。

    花蕾快速将外卖包装拆开,撕碎,扔进垃圾桶深处。

    炸鸡喷香,她抓起一块,填到嘴里。一面咀嚼,一面将另几样家常炒菜装盘。

    她众多秘密中的一个,就是好久没亲自下厨了。也就是刚搬进来的时候做过几顿,后头给陈其茂吃的大多是外卖。

    她围上围裙,摆好一桌菜,又找角度拍照,发朋友圈。

    寻常一餐

    想了想,又删掉。

    幸福就是三餐,四季,一家人

    马上有几个赞,都是软件上加的男的。各种流口水的表情或者留言“羡慕嫉妒恨”。

    她笑着,环顾房间,似乎要找个人分享。

    周围黑洞洞的。

    人间的白昼进入倒计,夜漫上来。

    窗外,夕阳死一般地下坠,赤红漫天。

    成片的火在眼底燃烧,阴影爬上她的脸。

    没由来的,想起一连串的破事。曾经的怯懦软弱,任人宰割。

    花蕾绷着脸,嘴里的鸡骨头咬得咯咯响。

    她决定不再怕了。

    过往的一切早已被她深埋。她是一颗种子,无法选择风将她吹向何方,落在旷野,落在粪堆,或落在坟头。

    全不在乎。

    她只要扎根,深扎,钻到最暗最冷的潮湿处,榨取一切能榨的养分,日复一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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