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青看着王逢元的眼神很冷。

    他从未认定,此人会是个好人。可也没料到,此人还能如此无耻。

    妒忌的心,已经让他无法控制理智。甚至,为让孙青难堪,竟不顾大局,在灾民跟前胡言乱语。

    为何要赈灾,怕的就是难民成为乱军。

    大灾面前,稳定明显,比做出政绩更为重要。

    孙青冷冷的瞥了王逢元一眼,转而看向百姓们。

    语调轻柔,却字字铿锵有力:“他说的没错,府库纯粮有限,想要靠着可怜的官粮度过这个冬天,想必很难。”

    “至于等待朝廷的救济,而你们瞪了这么久,大概也知道朝廷的情况。”

    百姓们眼中的光,渐渐熄灭。

    几个男子双眼通红,最难忍受的不是绝望,而是在绝望中瞧见了希望,随即又破灭。

    他们站起来,声音在喉咙里翻滚:“朝廷年年征税,我们就算是卖了粮食,也是要给朝廷上税。”

    “可如今,灾年一来,我们怎么办?朝廷就这样防着我们不管了吗?”

    “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还要依附朝廷?!”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百姓们的呼应。谁的心中,没有委屈呢?

    王逢元全然没意识到,眼下局面如何危险,心中全想到的是孙青终于要难堪了。

    孙青微微皱眉,瞧着即将混乱的局面,忽地笑了起来:“你们这样,看来还是不肯相信我。”

    “也是,毕竟你们没有亲眼看见交河县的百姓们过着如何安稳的日子,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喝着热粥的滋味。”

    “虽不说能穿得上绫罗绸缎,至少能够不会挨冻,甚至还能够取暖。”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百姓们到底能有多少财富,我只想让他们吃饱穿暖。”

    饥寒交迫的时候,什么金银财富,能比得了一碗热粥的吸引力?

    已经有不少人都在舔嘴唇了。

    孙青趁热打铁:“靠着救济和布施,能解决的问题仅仅只是暂时的。”

    “我不喜欢这种救人一时,我要的是立业。唯有立业方能养活一世。眼下钱粮虽然有限,可我要做的,是给数万难民们,是给河间府所有百姓们一条长久活下去的路子。”

    “交河县并非我的重点,而是我的起点。”

    “我想要的,是人人都能吃饱穿暖!”

    孙青说的铿锵有力,百姓们也满眼向往。

    刚才说不服气的几个人,孙青着重盯着他们。当年陈胜吴广大喊一声“燕雀安知鸿鹄”便能揭竿起义。

    往往有想法和反骨的人,是最难管,也同样是最有才干的人。

    孙青指着那几个人:“你们几个,说话的时候倒是很有力气。那你们敢不敢和我赌一把,先给河间府难民们,人人一口热粥?”

    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好几个都低垂下脑袋。

    跟着起哄他们尚且可以,一旦要在肩上担上责任,便怂了。

    唯有两个大高个,仅犹豫片刻,便梗着脖子:“有什么不敢的!”

    “你都敢干,我们怕什么?!”

    另一人也点头:“对,我们跟着你干!横竖就是一条命,要是做不好,你砍了我们脑袋就是。”

    孙青很满意。

    二人都是有血性的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二人对视一眼,有些意外:“我……我叫张虎。”

    “我叫赵龙!”

    “好,”孙青指着地上昏迷的李青山:“抬他回府,至于你们要做什么,我会安排。”

    河间府。

    王逢元的双眼很红,虽说鼻青脸肿,显然大家伙还是没指着他的眼睛打。

    这种红,是妒忌。

    李青山躺在床上,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饥寒交迫,给饿的。一碗热汤下去,人也缓缓苏醒过来。

    一睁眼,便瞧见孙青站在旁边。惊呼一声:“孙大人?这阴曹地府你也能管着来?”

    “傻孩子,管着阴曹地府的那是阎王爷。”老妪一把拍在自己儿子头上:“孙大人可是龙王爷选的神。”

    “龙王爷管的是风调雨顺,可不是生死。”

    老妪说着,眼睛红红的。当官的都喜欢生杀大权,唯独百姓更在意风调云顺。

    “青山,孙大人又救了我们一命啊!”老妪感慨。

    李青山当即挣扎起床,便要给孙青下跪。

    孙青忙搀扶:“不必客气,都是缘分。”

    “如今你们身无盘缠,我也正是用人之际,不如先留在河间府。待有了积蓄后,再离开也不迟。”孙青挽留。

    他知道李青山的能耐。

    交河县收拢河西滩涂时,李青山可谓是首功一件。虽说他权力有限,可在孙青什么都不是时,是他靠着那三寸不烂之舌,让孙青在河西滩涂的百姓心中树立威望。

    正因李青山打下基础,孙青在河西滩涂开展行动时,才会如此顺利。

    “孙大人的大恩大德,我李青山就是当牛做马也是还不完的。”

    “公子的事情便是我的事,公子请放心,您吩咐的事情我一定做好。”

    李青山跪着不肯起,声音充满诚恳。

    “那好,”孙青点头,也不含糊:“如今河间府赈灾迫在眉睫,眼下灾民从各处赶来,城外城外均是人满为患。”

    “本官要你三日内计算出所有灾民人数。”

    说到此处,孙青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堪之色:“还要,若我打开府衙库房和粮仓,全权交给你。”

    “你能做什么?”

    这一下,李青山的脸,白了。

    他不过是一介草民,按理说压根接触不到这些东西。府衙的粮仓和库房,那是何等重要的场所。

    “替您稳住灾民情绪。”李青山不敢托大,毕竟谁也不知道,还能有多好钱粮。

    王逢元原本候在一旁,听了这些话,默默地退后,悄无声息出了府衙。

    今日之耻,他如何能不报呢?

    入夜。

    孙青来到驿站。

    沈君如尚未苏醒,好在王大王二已赶,时刻守在门外。

    瞧见孙青来,这才躬身让开。

    这一夜,孙青坐在沈君如床边。瞧着她紧闭的双眼,轻轻的抓住她的手。

    小心翼翼的说着话:“你知道吗?其实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我留念的人。”

    “我想着改变不了,那就拯救自己。可是现在,我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沈君如的手,很冰凉。

    从看见杨青青的那瞬间,他一度以为,他一直都在等待着他的清清。可是此刻,才明白,不是。

    “傻丫头,快点好起来。”

    “我大婚时,你得在。你不在,这场婚姻,也就没意义了。”

    沈君如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十分轻微,弱到孙青不曾发觉。

    天刚蒙蒙亮。

    京中来人了。

    带来了一箱金银,用作孙青与杨青青大婚之用。

    来人是魏忠贤手下人,全程张罗,未成让人担心。

    孙青心思不在上面,难民尚未安抚,今日也是打开府衙粮仓和库房的时候。

    只是到了粮仓时,孙青微微愣神,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李青山走在最前面,身后乌泱泱的全是人。

    “这是做什么?”孙青满脸疑惑之色。

    李青山倒是激动的说:“孙大人,还能够走的百姓们,我全给叫来了。”

    “今日开粮仓,我们便打开,让所有人都瞧一瞧,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孙青微微皱眉。

    这个举动,非常奇怪。若不是此事是李青山做出来的,甚至都要怀疑,有人故意布局。

    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也纷纷喊了起来:

    “孙大人,我们都相信你。”

    “哪怕粮仓一颗粮也没有,我们也愿意跟着你干!”

    “我们都知道,孙大人是公平公正的。”

    孙青还在想,究竟是哪个细节,没有注意到。

    “孙大人,既然要开粮仓,那就别犹豫了。”王逢元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今日我们新旧知府交接,有些东西,还是看清楚好一点!”

    王逢元说罢,拿出钥匙,直接打开粮仓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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