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陈锋开一家锋芒,我就在旁边开一家好滋味,这生意不就能跟着他往外铺?”

    林嫚把这句话带回家时,苏婉晴正在见新城区实验中学的教务主任。

    教务主任四十多岁,把一套旧校服摊在桌上。

    蓝白上衣,裤腿肥大,布料硬得能支棱起来。

    “苏设计师,华美厂那几批商场制服,是你画的?”

    “是我。”

    “运输公司的工装呢?”

    “也是。”

    教务主任把旧校服往前推了半尺。

    “我们学校要换校服,两千套。”

    苏婉晴的笔尖在纸面压出一个墨点。

    “两千套?”

    “初一,初二一起换,冬装一套,春秋装一套。”

    “学校有什么要求?”

    “耐穿,方便活动,颜色别花。”

    “预算呢?”

    “设计费加代工协调费,每套八块。”

    苏婉晴在纸上写下数字。

    两千套,每套八块,一万六千块。

    教务主任望着她。

    “嫌少?”

    “没有,我先把责任问清楚。”

    “你问。”

    “我负责设计,打样,尺码表,生产协调,面料和缝制成本由学校另付,对吗?”

    “对。”

    “面料采购谁定?”

    “你推荐,学校选。”

    “代工厂延期,责任不能全算到设计方头上。”

    教务主任把搪瓷杯搁到桌边。

    “你收了协调费,就得盯进度。”

    “我会盯,可工厂停电,机器坏,不能全压到我身上。”

    “出了问题找谁?”

    “生产问题找工厂,设计问题找我,合同写清楚,后面少扯皮。”

    教务主任多看了她两眼。

    “你说话不像刚做这一行。”

    “吃过亏,合同就不敢含糊。”

    “行,明天带方案到学校,校长和几位老师一起看,选中就签。”

    “需要几套方案?”

    “至少三套。”

    “第一批什么时候交?”

    “一个半月。”

    教务主任离开后,苏婉晴坐在桌边,笔还夹在指间。

    林嫚拿起旧校服翻了两下。

    “两千套,一套八块,一万六?”

    “嗯。”

    “比你之前三笔小单还稳。”

    “还没签。”

    “明天把方案拿过去不就行了?”

    “学校单子跟企业工装不一样。”

    “衣服还能差到哪儿去?”

    “孩子每天要跑,要坐,要抬胳膊,衣服太紧不行,太松也难看。”

    苏婉晴把旧校服翻到袖口。

    “还要耐磨,耐洗,不能洗两次就掉色。”

    林嫚把衣服放回桌上。

    “那你画,我不吵你。”

    苏婉晴抬头。

    “你不比九月收入了?”

    “比。”

    “那你还让我画?”

    林嫚抱起胳膊。

    “我赢也得赢得敞亮,你要是少挣这一万六,陈锋不骂我,眼睛也能骂我。”

    “他不会这么说。”

    “他嘴上不说,心里照样记账。”

    那天夜里,苏婉晴房里的灯亮到一点。

    第一套偏正式,翻领上衣配直筒裤。

    第二套颜色鲜亮,肩袖加了拼色。

    第三套最利索,运动外套配束脚裤,袖口和裤腰都能调节。

    她改完线条,又重新上色。

    房门被推开,陈锋站在门口。

    “还不睡?”

    “快好了。”

    “明天几点去学校?”

    “九点。”

    “准备熬着黑眼圈去谈合同?”

    “我睡不着。”

    陈锋拿起三张图。

    “怕选不上?”

    “嗯。”

    “以前三笔企业订单,你也怕。”

    “学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两千个孩子穿的衣服。”

    苏婉晴指向第三套方案。

    “款式不好看,他们会觉得丢脸,布料不舒服,他们每天都得忍着。”

    “所以你比别人想得多。”

    “想得多,也未必做得好。”

    陈锋抽出第三套图纸。

    “这一套最合适。”

    “为什么?”

    “穿着能跑,袖口不漏风,颜色也耐脏。”

    “学校会不会觉得不够正式?”

    “学生是去上课,不是去站柜台。”

    苏婉晴望着他。

    “那第一套不要了?”

    “带着,让他们自己比。”

    “第二套呢?”

    “也带。”

    陈锋把三张图重新放齐。

    “三套方案放一起,第三套才会显出稳妥。”

    苏婉晴捏着铅笔。

    “你早知道他们会选第三套?”

    “掏钱的人最怕担责任。”

    “什么意思?”

    “第一套太旧,第二套太跳,第三套不出错,几位老师一起选,最后多半选这张。”

    “如果他们都不喜欢呢?”

    “回来再改。”

    “合同就没了。”

    “这家不签,还有下一家。”

    陈锋把图纸推回她面前。

    “你现在缺睡觉,别再瞎琢磨。”

    第二天九点,苏婉晴带着方案进了学校会议室。

    三套图纸摊在会议桌上。

    教务主任先点第一套。

    “这套稳,可跟旧校服区别不大。”

    一位女老师看中第二套。

    “颜色好看,孩子应该喜欢。”

    教务主任摇头。

    “袖子太亮,脏一点就显眼。”

    第三张图被推到中间。

    “这套呢?”

    苏婉晴把尺码说明放到旁边。

    “肩部放宽两厘米,孩子抬胳膊不会绷,袖口收紧,冬天不灌风,裤腰有调节带,长高一点也能穿。”

    教务主任捏着图纸。

    “面料怎么选?”

    “棉涤混纺,耐洗,不容易起皱,贴身位置加软棉,不磨皮肤。”

    “成本会不会高?”

    “比旧款每套高三块左右,但能多穿至少一学期。”

    “颜色呢?”

    “深蓝配灰白,不显脏,也不沉闷。”

    几位老师凑在一起商量了几句。

    教务主任抬头。

    “就这套。”

    苏婉晴的手指攥住文件袋边沿。

    “不再修改?”

    “领口再做小一点,校徽位置上移,其他不动。”

    “我下午出修改稿。”

    “合同带了吗?”

    “带了。”

    双方逐条核对合同。

    设计费与代工协调费每套八块,两千套,共计一万六千块。

    签字,盖章。

    红印落在纸上,苏婉晴的指尖贴着合同边角,半天没松开。

    教务主任看了她一眼。

    “紧张?”

    “第一次接学校的单。”

    “方案做得不错,第一批要是顺利,明年新生校服还能找你。”

    “我一定盯好。”

    走出校门,苏婉晴把合同抱在怀里。

    一万六千块。

    一年前,这个数她连想都不敢想。

    这一回,找订单,谈价格,签合同,全是她自己办成的。

    晚上回家,她把合同放到陈锋面前。

    “签了。”

    “多少钱?”

    “一万六。”

    “手怎么还抖?”

    “高兴。”

    陈锋翻到签字页。

    “生产交给哪家厂?”

    “还没定。”

    “华美呢?”

    “他们最近订单多,交期压不下来。”

    “那你准备怎么办?”

    苏婉晴坐直,把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

    “陈锋,我想自己办个小作坊。”

    “继续。”

    “不光做设计,我想把一部分生产也接过来。”

    她按住那份合同,话越说越清楚。

    “同样两千套,我只拿设计和协调费是一万六,如果自己做样衣,再接一部分缝制,利润能翻三倍。”

    陈锋合上合同。

    “地方,机器,工人,你想过没有?”

    “地方租老城区工业街,机器先买二手的,工人找下岗的熟练女工。”

    “本钱呢?”

    “我手里有两万。”

    “赔了怎么办?”

    “我认。”

    “累了呢?”

    “我扛。”

    陈锋看了她几秒,把合同扣在桌面,笑了一声。

    “苏婉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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