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栖云居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染染盘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块外接显示屏。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铺着代码、卫星地图、网络拓扑图和各种收集到的碎片信息。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光标从一个窗口跳到另一个窗口,像一只在黑暗中穿行的萤火虫。

    顾宴泽拿来的那批资料她已经录入了一部分,和沈芷溪那边截获的加密通讯数据做了交叉比对。

    昨晚薄大哥连夜解码出来的几段关键信息也被她整合进了那张大网里。此刻,她正在把最后一条线索填入她搭建的那个逻辑框架的缺口处。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屏幕上的某个节点忽然亮了一下。

    染染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跳出来的坐标,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坐标,和她之前排查过的一个位置重合了,但她当时把它排除了——因为那个位置太了。

    她把那张卫星地图放大,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一层一层地拉近视角。先是城市轮廓,然后是街区网格,然后是具体的建筑群——她看到了海、看到了码头、看到了连成片的低矮度假屋和掩映在棕榈树之间的白色沙滩。

    度假小岛。距离京城飞行时间不到两小时的范围内,一个以休闲度假为主的小岛。岛上有一条主街,有几家民宿和餐厅,旅游旺季的时候人来人往,但现在是初春,游客稀少。

    染染把地图拉到岛屿东南角。那里有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区域——几栋看起来像废弃仓库的建筑,一侧靠近海岸线,有一条不太显眼的车道通往岛内主干道。

    这片区域在旅游地图上甚至没有被标注出来,看起来像是被遗忘的边缘地带。

    但她追踪的那条加密通讯线路的最后几个中继节点,刚好都落在这片区域的范围内。

    染染把地图层叠到另一份地形数据上,调出了该区域的地下管道和地质结构图。

    几秒钟后,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处位置停住了——在那些废弃仓库的地下,有一条人工开挖的、深度超过二十米的垂直空间,和周围自然形成的地质层截然不同。

    她盯着那个地下空间的轮廓看了很久。

    没有人会把实验室建在闹市区——太容易被发现,人员和物资的进出都难以隐蔽。

    但也没有人会把实验室建在真正荒无人烟的地方——那样一旦出事,没有任何掩护和脱身的余地。

    最聪明的方式,是建在一个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地方。

    一个看起来像废弃度假设施的角落,一个在地图上的形状让人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的位置,一个即便有人路过也不会停下脚步的、普普通通的路段。

    染染调出那个度假小岛的商业注册信息。很快,她找到了那片区域的产权归属——一家注册在境外、经过多层嵌套的壳公司名下。

    再往下追,那家公司的最后受益人的名字,在第三层壳的某个角落一闪而过。虽然经过处理,但那个名字的拼音首字母,和她记忆里的某个碎片对上了。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顾宴泽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位置发你了。在度假小岛东南角的地下。和你那边的地图对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屏幕亮起,顾宴泽回了一个字:对上了。

    染染看着那两个字,靠在椅背上,把自己刚才查到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个简明的文档,加密存储,然后合上电脑。台灯的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因为敲键盘太久了。

    窗外,夜色很深。老槐树的芽苞在月光下像无数个蜷缩的、正在等待舒展的小生命,安静而倔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暗蓝色的天空,视线越过院墙和城市的边缘,落在那个她刚刚在屏幕上反复放大、缩小、拉近、推远的位置。

    小岛。海滩。地下。

    那里面有什么,那些失踪的孩子和孕妇被带到了那里,那些加密通讯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指向的终点。

    染染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水仙的叶子,叶片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一条被找见了入口的通道,正等着被打开。

    月光把院子铺成一片银白色,石板路上的缝隙里还残留着白天融雪留下的湿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成一张细密的网,那些芽苞在夜色中看起来比白天更鼓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悄悄地膨胀、酝酿。

    染染穿着一件薄外套,没有开走廊的灯,就这么踩着月光一步步走过石板路。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气息,湿润的、微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根茎被翻出来的味道。

    她走得很慢,没有固定的方向,从主楼门前走到老槐树下,又从老槐树下走到院墙边的梅花圃旁。

    冬天的梅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干枯的褐色花瓣,但在月光下依然能看出它们曾经饱满过的弧度。

    她在梅花圃前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外套的轮廓勾出了一条银灰色的边。

    她的呼吸在夜风中凝成极淡的白雾,散得快,几乎来不及成形。

    单岳。

    她把这个名字轻声说出口。声音不大,更像是对着空气说出的一句确认,像在核对一个账本上的数字,确认它确实在那里,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你加在我身上的,都要还。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她刚才说今晚的风比昨天小了没有太大区别——平稳的、事实陈述式的、不掺杂多余情绪的笃定。

    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那几个字底下的质地:不是仇恨的灼热,不是愤怒的尖锐,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像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久之后露出来的那种坚定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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