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的时候,南宫砚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看着还窝在沙发里装模作样看书的姜苪昕。

    “昕昕跟我走一趟。”他说,语气平淡。

    姜苪昕从书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睛还带着没散尽的弯弯的笑意:“去哪?”

    “我的院子。”

    姜苪昕眨了眨眼。

    “现在?”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穿了三天没换的毛衣,一条起了毛球的阔腿裤,脚上是居家棉拖鞋。

    “现在。”南宫砚已经拿起了车钥匙,“不用换衣服,没有外人。”

    姜苪昕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怕外人我是怕你的院子太高级衬得我很寒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南宫砚说“没有外人”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经意的、理所当然的归属感——你在我这里,不算是外人。

    她放下书,站起来,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

    南宫砚看了一眼她的脚,转身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新的棉袜子,浅灰色的,软乎乎的,放在她脚边。

    “外面冷,”他说,“换这双。”

    姜苪昕低头看着那双袜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不声不响地把脚从棉拖鞋里抽出来,换上袜子。

    袜子比她预想的还要软,毛茸茸的,像踩在云上。

    她蹲下去把棉拖鞋摆整齐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的鞋?”

    南宫砚已经拉开了门,秋风裹着落叶的味道涌进来。

    他侧身等她,一只手抵着门框,听到这个问题,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上次在你工作室门口,你的鞋踢掉了,我看到了尺码。”

    姜苪昕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从办公室跑出来的时候太急了,一脚踢掉了鞋,弯腰捡鞋的时候南宫砚正好经过。就那么一秒钟的事,他记住了。

    她站起来,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走到门口,从他身侧挤过去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偷偷学过记忆宫殿?”

    南宫砚关上门,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刚好为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耳朵尖在暮色里红得很明显。

    南宫砚的院子,南宫家老宅里面西侧,走路大概一刻钟,开车五分钟。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青砖灰瓦,门口种了两棵竹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砚秋居”。

    姜苪昕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忽然笑了。

    “你自己取的名字?”

    “嗯。”

    “砚秋居……砚台秋天的居所?”

    南宫砚推开院门,侧身让她先进去:“砚是我的砚,秋是秋天的秋。秋天安静,适合做手术之外的事。”

    姜苪昕走进院子,发现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也朴素得多。

    没有她预想的那种“南宫家少爷的豪宅”的气派,反而像一个普通读书人的小院——青石板铺的小路,角落里有一口石缸,里面养了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虽然冬天了,叶子没有了,但还是精神的。

    院子中间种了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几乎要把人浸透。

    “好香。”姜苪昕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细碎的金黄,深深吸了一口气。

    南宫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仰起的脸,晚霞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鼻尖上,她的睫毛被桂花香熏得微微颤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走到正房门前,掏钥匙开门,顺手摁亮了玄关的灯。

    姜苪昕跟着他走进去,一进门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奢华的东西——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什么都没看到。

    客厅里简洁得不像话,白色墙面,原木色的地板,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神经外科期刊。

    没有电视,没有装饰画,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连窗帘都是素白色的棉麻。

    唯一的“装饰”是一面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

    医学的,心理学的,哲学的,文学的,排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和大小分了类。

    书架最下面一层有几个纸箱,看起来是最近才放过去的,还没有来得及整理。

    “你先坐,”南宫砚指了指沙发,“我去拿东西。”

    姜苪昕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比她预想的软得多,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托住了。

    她环顾四周,注意到茶几上的那本期刊翻到的那一页,被一支黑色的钢笔压着,文章标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机制研究进展》。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篇文章的内容,而是因为——他一个神经外科的医生,在看ptSd的文献。

    她把期刊翻回封面,果然看到扉页上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字迹清隽有力:“染染,第3次复诊参考。”

    姜苪昕把期刊合上,原样放好,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啊。

    记得她说过的话,记得她穿多大码的鞋,记得她喜欢的爵士专辑,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不声不响地,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了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南宫砚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东西,走到茶几前,弯腰放下来。

    是一个包。

    深棕色的皮质,简洁的线条,没有大logo,但那个皮料的光泽和五金件的质感,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价格不菲。

    姜苪昕看了一眼那个包,又看了一眼南宫砚,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你……你这是干什么?”

    南宫砚看着她的表情,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担心自己买错了。他直起身,声音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你上次说你缺一个通勤用的包,可以装得下A4文件,肩带要宽一点,不然勒肩膀。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挑了一个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的。”

    姜苪昕的脑子里开始倒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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