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染染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那笑声她太熟悉了——清脆、明亮,带着一点肆无忌惮的恣意,像夏天傍晚的冰镇汽水瓶盖被“啵”地一声拧开。

    她闭着眼睛弯了弯嘴角,还没完全清醒,大脑就已经自动识别出了声源:姜苪昕。

    她在。

    染染猛地睁开眼,掀开毯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领口歪到一边,脚在拖鞋里找了半天才踩实。

    她顾不上形象,拉开卧室门就往楼下跑。跑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不是犹豫,是看到了客厅里的画面。

    姜苪昕正坐在沙发上,大衣还没脱,围巾也只松了一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跟范依澜说着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眉飞色舞的,说到高兴处还会微微仰头,露出颈线好看的弧度。

    范依澜坐在她对面,一边听一边笑,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而南宫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客厅里,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姜苪昕身上。

    那种“不经意”太过刻意了,刻意到染染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视线根本没有离开过她,从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到她放下茶杯时指尖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进了眼底,像读一份最珍贵的手稿,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染染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胸,看了一会儿,嘴角越翘越高。

    她轻手轻脚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故意绕到沙发后面,然后猛地往前一探,两只手“啪”地一下拍在姜苪昕肩膀上。

    “嘿!”

    姜苪昕吓得差点把茶杯扔出去,转头看到是染染,先是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然后眼睛里立刻迸发出光来,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住染染的手腕,上上下下地打量。

    “染染!”

    就两个字,但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有后怕,有心疼,有庆幸,有责备,有太久没见的想念,有终于见到真实的人而不是手机屏幕里那条“我没事”敷衍回复的踏实。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被她用眨眼的动作压了回去。

    她没哭,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她知道染染不喜欢看到别人为她哭,那种难过会让染染觉得是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姜苪昕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心疼,手指捏了捏染染的手臂,“以前就瘦,现在更瘦了。”

    染染笑了一下:“家里恨不得一天喂我八顿,是我自己没胃口。现在好多了,你没发现我脸上有肉了吗?”

    姜苪昕凑近了仔细看,认真地评估了几秒,勉强点了点头:“好像是多了一点点,但还不够。从今天起我盯着你吃,吃不够不许下桌。”

    “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当监工的?”

    “都是。”姜苪昕理直气壮,“谁让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这个职位自带监工职能,合同里写了的。”

    染染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她往前一步,抱住了姜苪昕,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那种熟悉的香水味——是某年她们一起逛街时在某个小众香水柜台闻到的,姜苪昕当场就买了,之后再也没有换过,用她的话说是“找到了本命香”。

    “谢谢你飞过来。”染染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混不清。

    姜苪昕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妈妈哄睡觉的节奏。

    “说什么傻话。”她的声音也有一点哑,但努力维持着轻快的语调,“我不飞过来,难道等着你飞过去找我?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上飞机我都怕你被气流颠散了。”

    染染笑出了声,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是上扬的。

    两个人重新坐下来,姜苪昕把围巾彻底解了,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盘起腿,摆出一副长谈的姿势。

    范依澜很识趣地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走之前往茶几上又添了一壶热茶和一碟枣泥酥。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姜苪昕看着染染,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盖住了疤痕,但盖不住微微凸起的痕迹。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什么都没有问。

    她不是不好奇,不是不心疼,而是她知道,如果染染想让她看那道疤,会主动给她看;如果不想,她就当没看见。

    这是她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你看起来好多了。”姜苪昕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我是说真的,不是客套。你眼睛里有光了,染染。以前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时候是空的,但现在不是。”

    染染拿起一块枣泥酥,掰了一半,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可能是真的想通了一些事情。”她说,语气很轻,“以前总觉得活着是一件需要理由的事,我得找到那个理由才能允许自己活下去。但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活着本身不需要理由了。活着就是活着,就挺好。”

    姜苪昕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忍,让那点水光在眼睛里转了一圈,然后笑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很轻,“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是一种很舒服的沉默,像两条河流在某个入海口交汇,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彼此的水温、流速和方向。

    然后姜苪昕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眼睛里的光从“心疼朋友”的模式切换成了“我有秘密要分享”的模式,整个人像是一朵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染染太了解她了,这个表情一出现,就意味着有大事要宣布。

    “怎么了?”染染放下枣泥酥,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睛亮了起来,“你那个表情,一看就是有情况。”

    姜苪昕假装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把杯子在茶几上转了半圈,又转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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