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笔,蘸墨,手腕微微悬起,然后落笔。

    她写了一个字。

    笔画不算标准,结构也不算完美,那个头的左点偏了一点,底下的字的横画也有些歪。

    但整个字看起来有一种笨拙的、认真的、真诚的美感,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伸出手来拉住你衣角时的那种用力。

    她写完之后看了看,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你们别笑。

    谁说不好?

    一道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南宫弘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扶着拐杖走到了桌边,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看染染写的那张纸,眼睛眯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染染,脸上那个表情是认真的、郑重的、带着一种祖父看孙女做了一件让他骄傲的事时的神情。

    安他说,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比那些写得规规矩矩的福字有味道。笔法可能不够纯熟,但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家人平安,对不对?字是心的影子,你心里装着什么,笔画里就能看出来。

    染染愣了一下,她确实在写这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起来的画面是这一屋子人围坐在桌前的样子,是范依澜围裙上的油渍,是南宫峰给她夹菜时的表情,是顾宴泽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搭着的温度。

    爷爷……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南宫弘毅笑了一声,伸手拿过染染手里的笔,说了一句:我也来写一个,好久没动笔了,手都生了。

    他从桌角挑了一支他最常用的兼毫笔,轻轻蘸了墨,在砚台边沿刮了三下——这是他的老习惯,三下,不多不少。然后他俯下身,屏住呼吸,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运笔。

    屋子里安静下来。连南宫烬都屏住了气,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

    南宫弘毅写了一个字。

    染染是第一次看爷爷写字。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几十年功力沉淀下来的从容,像一条经历了无数弯折后终于走得平缓的老河。

    墨色在他的笔下浓淡有致,起笔处有力,收笔处含蓄,整个字气韵贯通,既有苍劲又有圆融,笔画和笔画之间的空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不多不少,呼吸自如。

    最后一笔落下,南宫弘毅搁笔,直起身来,呼出一口气。

    老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以前写这种字不用想,现在得屏着气了。

    爸,你这字还叫老?南宫峰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厨房出来了,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字,语气认真得像在评价一件收藏品,你这幅拿出去裱起来,能在拍卖会上卖出价钱。

    南宫弘毅摆了摆手,脸上却浮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染染,指了指自己写的那张字,又指了指染染写的那张字:我的字是技法,你的字是心意。技法可以练,心意是老天给的。你那个字,比我这个值钱。

    染染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

    顾宴泽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悄悄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很轻的一下,像是一个小小的、私密的鼓励,在场没有任何人看到。

    柳文佩这时候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副刚裁好的对联红纸:老头子兴致来了?那你把这副对联也写了,省得再去外面买。

    南宫弘毅接过来展开——上联春风送暖入屠苏,下联千门万户曈曈日,横批万象更新。他看了一眼,笑道:这是要我写正经的了。

    你写不写?

    南宫弘毅重新蘸墨,这一次他的姿势更端正了一些,腰背挺直,手腕悬空,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带着一种我要认真了的气息。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精雕细琢,墨色饱满,笔画之间的呼应浑然一体。

    写完上联,他搁笔歇了一口气,然后写了下联。

    最后横批收尾,写完之后他在横批落款处加了一行小字——甲辰除夕,弘毅戏笔。

    满屋子的人看着那副对联,都安静了一瞬。南宫宸第一个走过去端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爸,你这幅字比去年写的还好,送我吧,我裱起来挂书房。

    你书房已经挂了三幅了。南宫弘毅把笔一搁,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红润润的,给你妹妹。染染——

    他转头看向染染,这副对联贴你栖云居的门上,新的一年,平平安安的。

    染染走过去,双手接过那副还没干透的对联,墨香扑鼻而来,纸面微微发凉。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字地看过去,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爷爷。

    南宫弘毅看着她,那双被岁月磨得平和下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像她小时候——如果她小时候有这样一只手掌拍在她头顶上——那样轻柔而笃定。

    一家人,谢什么。他说。

    范依澜在旁边看着,眼角有一点细细的水光。她转过身,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笔墨,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好了好了,她回过身来,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那种热闹的、属于除夕的喜庆,对联干了就贴上去!老大你搬梯子,老二拿胶带,老四你负责指挥——你眼神好,别贴歪了。

    凭什么我是指挥?我要上去贴——

    你上次贴春联贴歪了半寸,被你爸说了半个月。范依澜毫不留情。

    南宫烬:……行吧,我指挥。

    一家子人涌向门口,端着对联、胶带、剪刀、小凳子,热热闹闹地往大门的方向去了。

    南宫弘毅拄着手杖站在廊下,看着儿子孙子孙女们在门框前忙活,柳文佩站在他身边,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染染站在人群的最边缘,手里还捏着爷爷给的那副对联——她打算贴在自己栖云居的门上,不跟大门那副抢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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