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染把他的冲锋衣帽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微微发白的脸,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

    她的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手指上,然后语气平缓地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发的那些传单,和什么有关吗?

    那人抿着嘴,肩膀在发抖,但摇了摇头。我就是……挣钱的……

    挣多少钱?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权衡了一下说与不说的代价,然后极小声地回了一句:一单五百。

    你接单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批传单发出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那人没有再摇头。他的目光开始变得躲闪,嘴唇在冷空气里微微发青,像是一个意识到自己可能踩进了一条很深的河、但已经走到了河中央的人。

    染染看着他,没有再问。十几分钟后,胡同口响起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一辆深色的警车停在路边,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男人推门下来,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员。那人看到民警的时候,脸色彻底白了。

    宋局走过来,看了一眼被染染制住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传单。

    他的目光在那张传单上停了一拍,然后蹲下来把一张捡起来翻看了一下,再抬头看染染的时候,表情里多了一层你帮了大忙的认真。

    小染,谢了。这个线索我们会顺着往下查。

    染染松开那人的胳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灰:宋叔,他身上应该没有更多信息了。但传单的印刷来源、接单的渠道、上家的联系方式——这些应该能查出来。

    宋局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警员把人带走。

    那年轻人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被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架着往警车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染染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被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宋局在胡同口站定,看着染染:你跟这个案子有渊源?

    染染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家里人之前跟我提过。失踪的那些孩子和孕妇,和这张传单可能有关。

    宋局没有追问她和家里的关系,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传单折好收进内袋:我们会抓紧查。有消息会通知你。

    谢谢宋叔。

    宋局转身走向警车,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回头又看了她一眼:自己注意安全。

    染染站在胡同里,看着警车驶离,暮色从头顶的灰蓝色天空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把两侧老居民楼的轮廓染成了深灰色的剪影。

    她把地上剩下的几张传单捡起来叠好放进托特包里,然后转身往胡同口走去。

    走出胡同的时候,她给沈芷溪发了一条消息:处理完了,我现在过去。

    沈芷溪回了一个字:

    染染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染染快步穿过两条街,推开咖啡厅那扇厚重的木门时,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她没有在大厅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独立包间,推开门的时候,沈芷溪已经坐在里面了。

    包间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的吊灯洒下来,落在深色的木桌面上。

    沈芷溪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手机屏幕朝上扣在桌面上,看到染染进来,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关门坐下。

    处理完了?沈芷溪问。

    染染把托特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先是端起桌上那杯沈芷溪替她点好的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一个跟踪的,手里拿着传单,和之前顾河带来的那张一模一样。人已经交给宋局了,但他说自己只是接单发传单的,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人。

    沈芷溪点了点头,伸手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她的目光从染染脸上扫过去,停了一拍,像是一个医生在检查病人时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需要留意的指标波动。

    你脸色不太对。她说。

    染染握着那杯热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一段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话,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芷溪。

    溪姐,我刚才在路上想了一件事。

    你说。

    单岳。染染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在提起一段她已经反复咀嚼过很多次、但每次提起来依然需要调整呼吸的往事,爆炸的那一天,最后看我的那个表情,我一直在想——

    她停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

    单岳这个人,我认识他。他太惜命了。几年前那场火,他把所有和他有关的痕迹都烧干净了才走。这种人,不会在没有后手的情况下出现在我们面前。他那天去和铁幕的人见面,被我们堵住,被带走——整个过程,他除了最后掏出那个炸弹之外,几乎没有做任何有效的挣扎。

    沈芷溪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我在认真听的姿势。

    你怀疑什么?

    染染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出那个她自己在路上反复斟酌了好几遍的猜测:我怀疑,那个被炸死的,可能不是单岳本人。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空气里只有头顶吊灯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声,和隔壁包间隐约传过来的、隔着墙壁的模糊交谈。

    沈芷溪没有立刻反驳。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咖啡的液面上,看着那层薄薄的油脂在杯沿处微微晃动,像是在她的脑子里正在快速调动所有和单岳相关的数据点。

    克隆体?沈芷溪问。她的语气没有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部分猜到的方向。

    不一定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克隆。染染说,可能是经过整容和训练的人,顶替了单岳的身份出来活动。他在煞血盟做了那么多年盟主,手里掌握的资源足够他做这件事。而且——

    她抬起眼看着沈芷溪,他那天在庄园的表现,你不觉得太被动了吗?那个人虽然武功不差,但和他当年在煞血盟时的身手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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