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老总的这句话,像长了翅膀,半天时间飞遍了整个罗霄山脉的每一条战壕。

    后勤部统筹科的大院门外,响起一阵尖锐的嚎叫。

    “快!按住那畜生的前腿!别让它把陆科长的门槛啃坏了!”

    雷啸天的破锣嗓子在院子里炸响。

    陆明渊推开木门,手里端着个还在冒热气的粗瓷茶缸。

    两头膘肥体壮的白皮洋种猪,四蹄被粗麻绳绑得死死的。

    它们正躺在雪地里疯狂扑腾,把地上的积雪搅和成一滩黄泥水。

    雷啸天满脸都是硝烟熏出来的黑灰,连眉毛都烧焦了一半。

    他大跨步走上前,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旧军装上使劲蹭了蹭。

    “陆科长!这是咱们突击连从国军师部后厨抢回来的英国白猪!”

    雷啸天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在黑脸衬托下白得发亮的牙。

    “那帮国军长官还没来得及下锅,老子连夜让人抬下山,全给您后勤部送来了!”

    陆明渊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那两头肥猪。

    这年头能养得起这种洋种猪的,只有国军的高级将领。

    “雷团长,前几天你可是提着砍山刀,差点把我这张办公桌劈成两半。”

    陆明渊转过身,用空出来的手敲了敲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刀痕。

    雷啸天老脸一红。

    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老子以前瞎了狗眼,没见识!”

    雷啸天指着山下的方向,唾沫星子在冷风中乱飞。

    “这仗打得太阔气了!战士们肚皮吃得滚圆,端着机枪冲锋不带大喘气的!”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中挥舞。

    “国军那些软脚虾,饿得连枪栓都拉不开,见着咱们的红烧肉直接跪下喊爷爷!”

    雷啸天大步跨上台阶,双脚重重一并。

    他收起了所有的兵痞脾气,对着陆明渊敬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我雷啸天这回是真服了!”

    “打胜仗靠的不是谁的骨头硬,是陆科长你的复装子弹和红烧肉!”

    院子里围满了各个连队来领物资的指导员和后勤兵。

    听到雷啸天这话,所有人深有同感地跟着点头,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谁能想到,一场原本必败的防守战。

    硬生生被后勤部源源不断的伙食和弹药,砸成了一边倒的碾压局。

    陆明渊把茶缸放在桌上。

    “猪抬去后院的猪圈,留做种猪繁育。”

    陆明渊顺口交代了一句旁边的马老三。

    “别全宰了吃肉,这叫优质固定资产,能产生长期的复利回报。”

    雷啸天听不懂什么复利回报。

    他只知道,跟着这位活财神,前线战士以后连做梦都能笑醒。

    “砰。”

    院门外又冲进来一个人。

    楚云锋手里捏着一张盖着大印的红头文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满面红光,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带起一阵呼啸的冷风。

    “明渊!大喜事!”

    楚云锋把文件拍在陆明渊的书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晃出几滴黑色的水珠。

    “彭老总亲自签发的嘉奖令!”

    楚云锋指着文件上力透纸背的大字,声音都在发颤。

    “明天上午,在村东头打谷场召开全军表彰大会!”

    “彭老总要当着全军指战员的面,亲自给你戴上一等功的大红花!”

    门外的雷啸天听见,激动得直拍巴掌。

    “好!陆科长拿首功,咱们主力团第一个服气!明天老子亲自去台下给你喊号子!”

    统筹科里的几个年轻干事也兴奋得直搓手。

    后勤部成立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在表彰大会上站角落的配角。

    这次居然要站上绝对的c位!

    陆明渊拿起那份红头文件。

    他没有笑,连嘴角都没有牵动一下。

    修长的手指顺着纸张边缘滑过,他将文件重新推回楚云锋面前。

    “政委,去跟首长说,把我的名字划掉。”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雷啸天拍巴掌的动作僵在半空,两只手停在胸前,像个可笑的木偶。

    楚云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发什么癔症?”

    楚云锋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陆明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一等功!这是全军将士拿命拼回来的最高荣誉!多少人做梦都想戴那朵大红花!”

    陆明渊拉开抽屉。

    他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钢笔尖上的残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这是体制内生存的第一法则。永远不要把所有的聚光灯打在自己身上。”

    陆明渊抬眼看向楚云锋,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前线将士流血拼命,死人堆里爬出来。”

    “最后首功落在一个待在后方算账的干事头上。短时间内大家敬佩我给的物资,时间长了呢?”

    陆明渊把擦干净的钢笔扔进笔筒,发出“啪”的脆响。

    “人性经不起推敲。拿了首功,就是拿了前线所有军官的靶心。”

    “这叫职场捧杀。”

    雷啸天在门口听得冷汗直冒。

    他是个直肠子,但也带了多年的兵,见惯了山头主义的争斗。

    这几句话像锋利的手术刀,把论功行赏背后的阴暗面剖析得淋漓尽致。

    楚云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就算内部没人眼红,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外部呢?”楚云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敌我势力分布图前。

    “军统的特务正愁找不到苏区经济网的源头。”

    陆明渊伸出手指,在县城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我戴着大红花站在主席台上,接受全军欢呼。”

    “这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布,我就是那个断了他们财路、炸了他们弹药库的‘幽灵管家’。”

    陆明渊转过头,看着满脸骇然的楚云锋。

    “来暗杀我吧,来炸统筹科的秘密仓库吧。你们是嫌戴笠手下的杀手找不到坐标吗?”

    楚云锋后背起了一层密密的白毛汗。

    他打过游击,干过政工,唯独没在官场和谍报的泥沼里滚过。

    陆明渊这番冷血的利弊分析,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狂热。

    一个立下惊天大功的人。

    第一反应不是要封赏,不是要升官。

    而是冷静地计算荣誉背后的死亡概率和人际成本!

    这需要多么恐怖的心智和城府?

    楚云锋手抖了一下,那张红头文件在指间哗啦作响。

    他看着陆明渊,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得让人害怕。

    “可是……”

    楚云锋咬紧牙关,腮帮子的肌肉突突直跳。

    “命令已经下发各团,打谷场的台子都搭好了。”

    “彭老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军令如山,哪有收回的道理!”

    陆明渊摊开双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随便找个由头。就说我突发恶疾,或者吃红烧肉吃撑了下不了床。”

    “总之,我不去打谷场,这红花我也绝不戴。”

    雷啸天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大头皮鞋把门槛踢得咚咚响,震落了门框上的积雪。

    “陆科长,这事儿哪有称病躲过去的!彭老总要是发了火,能把指挥部的屋顶掀了!”

    楚云锋一把将红头文件揣进内兜。

    他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身子前倾,死死咬住这个底线。

    “彭老总发话了,你就算是绑,也得给我绑到主席台上!”

    陆明渊叹了口气。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本厚重的账本,里面记录着白区黑市的走私网络。

    大洋,物资,提货单,交割契约。

    这才是能决定战争走向的核心力量,这才是他最大的底牌。

    陆明渊看着抽屉里的账本。

    他伸出食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政委啊。”

    陆明渊抬起头。

    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楚云锋。

    “上台戴大红花有什么用,我只想低调搞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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