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死死抱着装大洋的皮包,两条短腿抖得像筛糠。

    旁边几个粮油铺掌柜已经跪在雪水里,脑袋磕在烂泥上,嘴里胡乱喊着饶命。

    木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茅草的声音。

    陆明渊坐在用弹药箱临时拼成的桌子后,双腿交叠。

    他连腰里的枪都没摸。

    “马老三,上茶点。”陆明渊打了个响指。

    马老三端着一个缺了角的红漆木盘走出来。

    木盘上放着的不是粗瓷大碗,而是一把西洋银亮咖啡壶,外加几只白瓷咖啡杯。

    旁边还整齐地码着一盒开封的古巴雪茄。

    这些全是从钱司长和沈胖子那里搜刮来的战利品。

    滚烫的黑咖啡倒进白瓷杯,浓郁的焦苦香味瞬间盖过了山风里的土腥味。

    陆明渊捏起一根雪茄,在桌角磕了磕,划了根火柴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在简陋的木棚里升腾。

    王老板跪在泥地里,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他去过省城的高级饭店,认得这味道。

    这是连县太爷平时都舍不得抽的好货!

    “打土豪分田地,那是解决内部矛盾的基层政策。”

    陆明渊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青烟看着地上的商人们。

    “把你们大老远请来,是解决外部大循环的战略合作。”

    “通俗点讲,这叫b2b定向招商引资。各位老板,请坐。”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最后还是王老板仗着胆子,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屁股挨着半边长条板凳坐下。

    陆明渊推过去一杯黑咖啡。

    “我不喜欢抢劫,那是一次性买卖,破坏营商环境。”

    陆明渊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

    “今天叫你们来,是给你们发财的门路。我要在白马河防线外,设立国共贸易免检区。”

    “今天在座的各位,只要签了字,就能拿到苏区物资在白区的独家专营权。”

    王老板端着咖啡杯的手一晃,滚烫的咖啡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

    他浑然不觉,两只绿豆眼瞪得溜圆。

    “独……独家专营?”王老板嗓子全哑了。

    在商言商,这两个字对资本家来说,比亲爹还要亲。

    “陆长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苏区穷得叮当响,您能拿什么让我们专营?”

    一个胆大的绸缎庄老板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

    陆明渊偏了偏头。

    马老三解下腰间的一个麻布口袋,直接扣在桌面上。

    “哗啦。”

    十几块紫黑色的石头滚了出来,在白瓷咖啡杯旁撞出沉闷的金属声。

    “这破石头?”王老板愣住了。

    陆明渊夹着雪茄,拿起一块黑钨矿石,扔进王老板怀里。

    “南派黑砂,纯度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黑钨矿。”

    陆明渊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洋人的兵工厂现在造穿甲弹、造枪管,全指望这东西。上海滩公共租界,这玩意儿被德国克虏伯洋行炒到了八块大洋一斤。”

    王老板双手捧着那块石头,脸上的肥肉开始不规律地抽搐。

    八块大洋一斤!

    他平时倒腾一车粗布,累死累活才赚几十块大洋!

    陆明渊靠在椅背上,丢出真正的深水炸弹。

    “这东西在咱们苏区后山,到处都是。我现在的开采量,每个月能出五千斤。”

    “我给你们的底价,是一块大洋一斤。”

    木棚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只剩下这几个商人倒抽冷气的声音,比外面的西北风还要响。

    一块大洋进货,八块大洋出手!

    中间这七倍的差价,五千斤就是三万五千块大洋的纯利润!

    王老板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贪婪这头野兽,彻底咬碎了他对红军的恐惧。

    “陆长官!”王老板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桌脚上。

    他根本顾不上疼,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

    “这五千斤钨矿的专营权,我王某人全包了!您要多少定金,我现回城给您提银票!”

    陆明渊弹了弹雪茄的烟灰。

    “我要你的大洋干什么?拿来给战士们打水漂听响?”

    他拉开抽屉,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合同意向书,拍在桌上。

    “想拿独家代理,得交保证金。”

    “我不收现洋。”

    陆明渊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第一批钨矿出货前,我要十台德制车床、五百根无缝钢管,外加两百盒磺胺和奎宁。”

    “三天内送到三号哨卡。货到,钨矿你们拉走。”

    这几样东西,在国统区全是被军统盯死的违禁军需品。

    王老板脸上的红光退去一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陆长官,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弄这些违禁品,军统查出来是要杀头的!”

    陆明渊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老板面前,把那把德国造的勃朗宁手枪拍在合同旁边。

    “王老板,天下哪有不担风险的暴利?”

    “你把钱司长喂饱了,他自然会用国军军需处的名义帮你打掩护。你们白区商人洗底的手段,还需要我教你?”

    陆明渊拍了拍王老板的肩膀。

    “字签了,这门生意就是你的。不签,门外那几十个土匪兄弟,正好缺几个练刀的活靶子。”

    软硬兼施,大棒夹着胡萝卜。

    这套现代商务谈判的连招,打得这群民国乡镇企业家晕头转向。

    王老板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桌上那块代表着几万大洋的黑钨矿石。

    理智在疯狂叫嚣危险。

    但贪欲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

    “死就死!这买卖我接了!”

    王老板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手抖得连笔盖都拔不开,直接用牙咬掉。

    他在合同意向书上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背。

    其他几个商人见状,生怕发财的门路被王老板一个人独吞,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抢笔签字。

    “陆长官!我也签!医疗纱布我包了!”

    “发电机我给您弄来!算我一股!”

    一盏茶的功夫,几份按着鲜红手印的意向书,整齐地叠在陆明渊面前。

    陆明渊满意地收起合同。

    这叫空手套白狼。

    用几堆还没开采出来的破石头,不仅套来了红军急需的工业母机和保命药品,还顺手拉起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白区走私网。

    交易达成。

    商人们满头大汗地往外走,每个人怀里都死死抱着一块陆明渊赏赐的“钨矿样品”。

    王老板走在最后面,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回过头,看了看站在木棚里喝咖啡的陆明渊。

    冷风灌进他的脖领子,王老板打了个寒颤。

    王老板抱着那块钨矿石,两眼放光地问:“陆长官,这黑乎乎的石头,真能在上海滩换大洋?”

    陆明渊喝了口咖啡,放下白瓷杯。

    “它不仅能换大洋,还能换你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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