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啸天捧着粗瓷大碗,刚把那口清水咽下去,听到这话猛地抬头。

    水珠顺着他下巴杂乱的胡茬往下滴。

    “没错,就在山下十里铺。”雷啸天把碗重重磕在灶台上,“那小子弄了三大车铁器,扬言要铸个铁王八炮楼把咱们困死。”

    陆明渊扯过一块破布擦了擦手,掸平棉袄上的褶皱。

    “铁器归我了。这笔物资,咱们后勤部征用了。”

    雷啸天瞪圆了牛眼,粗大的手指差点戳到陆明渊鼻子上。

    “征用?你当是在自家后院拔萝卜?人家手里五十条快枪,还有一挺歪把子!”

    陆明渊没有理会雷啸天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

    “打仗是你们武将的事,搞物资调配是我的专业。”

    他推开雷啸天的手指。

    “去找赵刚,让他挑十五个机灵的弟兄,换上之前缴获的白匪军装。”

    “天黑前,在老鸦口等我。”

    ……

    老鸦口是个葫芦形的山道,两边全是乱石堆。

    寒风把干枯的树枝吹得嘎吱作响。

    赵刚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黄皮军装,领口的扣子全敞着,手里捏着一张陆明渊塞给他的草纸。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陆干事,你这写的什么鸟语?什么‘战区统筹调配’,什么‘行营督办’?”

    赵刚把纸条拍在石头上,指着山下蜿蜒的土路。

    “王富贵那小子在省城念过军校,精得跟猴一样。咱们不摆机枪阵地,就靠这几句黑话能把他吓跑?”

    陆明渊靠在背风的岩壁上,双手插在袖筒里。

    “他不是精,他是典型的利己主义者。”

    陆明渊吐出一口白气。

    “越是聪明人,越懂得权衡利弊。你按照纸条上念,少一个字,这三大车铁器就没了。”

    赵刚还想争辩,山下突然传来车轱辘碾压碎石的闷响。

    十五个侦察兵齐刷刷拉动枪栓。

    “隐蔽。”陆明渊打了个手势。

    山道拐角。

    王富贵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骑着一匹杂色马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油头粉面,一双倒三角眼透着股阴狠。

    身后,几十个还乡团的狗腿子推着三辆板车。

    车上堆满了铁锅、锄头、犁耙,甚至还有从老乡门上拆下来的铁门环。

    “都给老子快点!天黑前赶不到镇上,全扣军饷!”王富贵用马鞭抽了一下半空。

    话音刚落。

    “砰!砰!”

    两发子弹擦着王富贵的头皮飞过去,打断了路边的一截枯树枝。

    战马受惊,前蹄猛地扬起,把王富贵狠狠掀在地上。

    “敌袭!有共军!”

    还乡团的狗腿子吓得抱头鼠窜,几个胆大的趴在板车后面,哆哆嗦嗦地举起枪。

    王富贵吃了一嘴泥,连滚带爬地躲到马腹后面。

    他举着手枪扯着嗓子嚎:“哪条道上的兄弟!我爹是……”

    “少他娘的废话!”

    赵刚从乱石堆里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把上好膛的中正式步枪,身上那层黄皮军装在夕阳下格外扎眼。

    赵刚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纸条,扯着大嗓门吼了起来。

    “省城保安司令部第三旅,战区统筹调配大队执行公务!”

    “下面的民团听着!张营长涉嫌倒卖军需,已经被行营督办扣押了!”

    王富贵刚要扣扳机的手指僵住了。

    张营长?那可是他爹生前在县里最大的靠山!

    “你们是国军?长官,这是误会!我是王耀祖的儿子!”王富贵咽了一口唾沫,大声喊道。

    赵刚冷笑一声,按照陆明渊的剧本继续输出。

    “少攀交情!上面查的就是你们这些打着民团旗号搜刮物资的地方豪绅!”

    “张营长的罪名是破坏抗战经济!你们这几车铁器属于赃物,立刻就地查扣!”

    “敢反抗的,按叛乱罪就地正法!”

    随着赵刚的话音落下。

    乱石堆后,十五个侦察兵同时把枪口探了出来。

    虽然只有十五个人,但陆明渊让他们每人间隔五米。

    利用山谷的回音,硬生生造出了一个连的压迫感。

    王富贵额头上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大衣后背瞬间湿了一大片,冷风一吹,他连牙关都在打颤。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省城的政治斗争有多黑,他在报纸上没少看。

    张营长如果真的倒台了,第三旅来接管防区,这完全符合国民党的官场逻辑!

    现在跟正规军硬拼?

    对方可是打着“行营督办”的旗号,开一枪那就是造反,满门抄斩的大罪。

    “长官!铁器留下!我们这就走!”

    王富贵手一松,勃朗宁掉在泥地上,他连弯腰去捡的勇气都没有。

    “撤!都给老子撤!”

    他连马都不要了,推开挡在前面的狗腿子,撒开丫子朝山下狂奔。

    还乡团的乌合之众一看主子都跑了,扔下板车,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山风吹过。

    老鸦口安静得只剩下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赵刚保持着端枪的姿势,整整两分钟没动弹。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山道,又看了看路中间那三辆堆得冒尖的板车。

    “当啷。”

    赵刚手里的中正式掉在石头上。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陆明渊。

    “跑……跑了?”

    赵刚说话结巴起来,伸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火辣辣的疼。

    “这帮王八蛋手里有几十条枪啊!就凭一张纸条,全跑了?”

    赵刚冲上前,双手抓住陆明渊的肩膀猛摇。

    “你他娘的是诸葛亮转世吧?你怎么知道他不敢开枪!”

    陆明渊被晃得头晕,伸手拍掉赵刚的爪子。

    “这叫沉没成本与信息不对称的双重压制。”

    陆明渊走到板车前,捡起那把勃朗宁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王富贵是个既得利益者。他拥有的资产太多,命就金贵。”

    “遇到政治级别的降维打击,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保命和切割,而不是死磕。”

    赵刚听天书一样张着嘴,脑子完全转不过弯。

    他只知道一个事实。

    一枪没放,三车废铁到手了。

    甚至还白赚了一匹马和一把勃朗宁手枪。

    这买卖,简直是在抢钱!

    ……

    夜幕降临。

    后山开荒地。

    两百多个流民举着火把,看着被骡马队拉回来的三大车铁器。

    田大壮冲在最前面。

    他一把抱住一口大铁锅,激动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跪在地上直磕头。

    “有铁了!能打锄头了!陆干事是活菩萨啊!”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陆明渊没有理会这些吹捧。

    他站在板车旁,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清点着这一批物资。

    一把带着暗红色锈迹的洋镐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把洋镐的木柄和铁器连接处,卡得并不严实,边缘还露着一点可疑的白边。

    陆明渊伸手握住镐头,稍微用力一拔。

    木柄松动。

    一条卷成细长圆筒状的烟纸,从木头缝隙里掉了出来。

    陆明渊不动声色地弯腰捡起烟纸。

    他避开人群,走到一棵大树的阴影下,慢慢展开。

    烟纸上是用烧焦的木炭画出的简易线条。

    三条线代表罗霄山脉的三条主要进山路线。

    每个路口,都画着几个小红圈。

    红圈旁边,清晰地写着换岗的时间段和人数。

    那是红军外围防线的绝对机密岗哨分布图!

    陆明渊捏着烟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后勤部的铁器里,怎么会藏着红军前线的布防图?

    王富贵一个还乡团的少爷,绝不可能搞得到这种级别的情报。

    只能是有人借着这批铁器,向山下传递消息。

    有内鬼。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