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乌云死死压在罗霄山脉的头顶。

    指挥部内,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疯狂跳动。

    十几名高级将领围在沙盘前,没人说话。

    空气压抑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堵在所有人的胸口。

    粗重的呼吸声和皮靴在青砖地上焦躁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雷啸天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露出黑红色的胸膛。

    他抓起桌上的那张绝密情报,双手用力一撕。

    “嘶啦”一声。

    情报纸变成两半,被他狠狠揉成纸团砸在地板上。

    “他娘的!一百万大军!”

    雷啸天一拳捶在沙盘的木框上,震得上面的蓝旗红旗倒了一大片。

    “南京那位委员长是疯了吗?打咱们这几万人的山头,把全中国能打的兵全拉来了!”

    一师长蹲在炭火盆前,双手死死插在头发里。

    “人多咱们不怕,以前也不是没打过以少胜多的仗。”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干哑得像破锣。

    “可这次他们不往前冲了啊!”

    一师长指着沙盘外围那些被画上标记的交叉点。

    “他们每往前走五里地,就停下来修钢筋水泥的王八壳子!”

    “几十万大军围着咱们修碉堡,这是要把咱们活活圈死在山沟里!”

    “咱们的机枪扫不透水泥,没良心炮也炸不开半米厚的钢板门!”

    楚云锋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指甲抠进了木头纹理中。

    “游击战的精髓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他喉结艰难地滑动着,咽下一口冷风。

    “现在敌人不进,也不让你扰。他们用一百万人的体量和国府的工业底子,强行碾压咱们的战略纵深。”

    陆明渊的那套后勤拉扯战术。

    在绝对的物理隔离面前,彻底失去了操作空间。

    你断他粮道?

    人家一百万大军直接在碉堡群里囤了三个月的罐头和子弹!

    他手里捏着那半截红蓝铅笔,脸色铁青。

    青色的胡茬在下巴上根根倒立,透着一股肃杀的死气。

    他死死盯着沙盘,过了许久,才把铅笔扔在桌上。

    “打不赢。”

    “这叫呆仗,结硬寨,打呆仗。”

    “薛岳吃了亏,长记性了。他用最笨的办法,封死了咱们所有取巧的门路。”

    “硬拼,咱们这点家底,半个月就会被打光。”

    “不拼,困在这里,最多半年,全军饿死。”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看向站在窗边的陆明渊。

    “陆大管家。”

    “这死局,你怎么解?”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向陆明渊。

    雷啸天屏住呼吸,楚云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停了动作。

    陆明渊推开窗户的手没有收回。

    他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乌云。

    风雪砸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化成水珠。

    “破产清算。”

    陆明渊转过身,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过那本厚厚的统筹科总账册。

    “在商业收购案中。当企业的核心地段被对手彻底封死,失去了盈利能力。”

    陆明渊把账本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唯一的选择,就是放弃固定资产,打包核心技术和流动资金。”

    “换个盘子,重新开张。”

    楚云锋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木椅。

    “你是说……撤?”

    他指着窗外后勤部的方向,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那可是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十个大仓库!那里面全是白面和猪肉!”

    “还有老子的兵工厂!”

    铁大牛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指挥部。

    老铁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科长!那两台克虏伯车床可是花了几万美金从上海滩运回来的啊!”

    “那是我铁大牛的命根子!怎么撤!”

    陆明渊眼神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机器拆成零件。能带走的,用骡马拉,用人背。”

    “带不走的……”

    陆明渊笔尖重重一顿。

    “砸了。连一颗螺丝钉都不许留给国军。”

    铁大牛瘫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

    雷啸天咬破了下唇,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这是战略转移。”

    陆明渊冷冷地看着屋里的所有人。

    “苏区的纵深太小,装不下我们的工业化野心,更承受不住百万大军的物理碾压。”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陆明渊走到钱布袋面前。

    老头正抱着那个紫檀木算盘,吓得直打哆嗦。

    “老钱。”

    陆明渊敲了敲算盘的木框。

    “金库里那几十万大洋,太重了。骡马背不动。”

    钱布袋咽了口唾沫。

    “科……科长,那咋办?那是咱们红军的命脉啊!”

    “联系上海滩的苏青禾。”

    陆明渊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通过汇丰银行的地下渠道,把现洋全部兑换成黄金和不记名美钞。”

    “一百斤的银元,换成金条,只需要一个背包就能带走。”

    陆明渊转身。

    “后勤部进入最高战备转移状态。”

    “非战斗人员、重型设备先行。”

    “主力团殿后。”

    他看着陆明渊,那双虎目中闪过一抹决绝。

    “好!就按陆管家说的办!”

    “打包家当!咱们换个地方,跟蒋光头接着干!”

    整个苏区瞬间进入了疯魔状态。

    兵工厂里,工人们流着眼泪,挥舞着扳手和铁锤,把刚刚安装好的机床大卸八块。

    沉重的齿轮和轴承被塞进木箱,死死绑在骡马的背上。

    粮仓的门大开。

    战俘营的苦力和红军战士一起,把成袋的白面和粗盐往独轮车上搬。

    搬不走的红薯和粗粮,直接分发给当地的老乡。

    甚至连被服厂的缝纫机,都被拆掉了踏板,由两个女工用扁担抬着走。

    金库里,钱布袋带着十几个最可靠的账房。

    连夜把成箱的袁大头熔成银块,或者装进伪装的棺材里,通过秘密渠道送往白区钱庄兑换。

    三天三夜。

    罗霄山脉的红军后勤部,变成了一座空城。

    第四天黎明。

    天空没有放晴,反而更加阴沉。

    黑云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陆明渊穿着藏青色的大衣,站在后勤部空荡荡的院子里。

    曾经堆满物资的仓库,现在连一根老鼠毛都找不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煤油打火机。

    “咔哒。”

    火苗燃起。

    陆明渊将打火机扔进一堆带不走的废旧图纸和木屑中。

    火焰瞬间窜起,吞噬了那些代表着工业起步的纸张。

    火光映红了陆明渊冰冷的脸颊。

    就在这时。

    大地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连绵不绝的沉闷雷声。

    “轰隆——轰隆——”

    这不是打雷。

    这是成千上万门火炮同时开火的齐射声。

    地面在剧烈地颤抖。

    指挥部门口的青石板直接裂开了几道缝隙。

    雷啸天站在最高处的山头。

    他举着那架德制蔡司望远镜。

    镜筒在寒风中剧烈颤抖。

    视线的尽头。

    漫山遍野,全是被炮火掀起的黄土和黑烟。

    无数面青天白日旗,像一片望不到头的蓝色海洋,顺着山坡涌了上来。

    坦克、装甲车、重炮牵引车。

    黑压压的军队,像蝗虫一样覆盖了整个地平线。

    准备工作刚刚就绪,大地的尽头传来了一阵连绵不绝的沉闷雷声。

    雷啸天拿着望远镜,声音凄厉地划破长空:“敌人来了!漫山遍野全是敌人!百万大军压境,历史的齿轮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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