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啸天手里的铁皮大喇叭砸在矿渣堆上。

    喇叭口磕瘪了一大块。

    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铁镐的二狗子。

    周围那一万多个端着工具的俘虏,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谁也不肯往出山口的方向挪动半寸。

    雷啸天打了一辈子仗。

    国军的督战队拿着机枪在后面扫射,那帮白匪都能哭爹喊娘地往回跑。

    今天大门敞开,放他们回家。

    这帮人倒好,一个个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死活要赖在矿坑里。

    “你脑子进煤渣了?”

    雷啸天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二狗子的破棉袄领子。

    单臂发力,直接把这个一百多斤的汉子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老子放你回国统区!你接着去领蒋光头的军饷不香吗!”

    二狗子双脚悬空,手里的铁镐死活不撒手。

    “长官!俺不回!”

    二狗子眼泪混着煤灰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国军那叫发军饷?那是催命符!”

    他扯开嗓门,声音在空旷的矿坑里回荡。

    “连长吃回扣,排长抽水钱!发到俺们手里,全是一天跌三个价的破纸片子!”

    二狗子把铁镐夹在腋下,哆嗦着手往怀里掏。

    他掏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苏区边币,死死捏在手心。

    “在红军这儿挖矿,俺一天能赚两角边币!”

    “昨天俺用边币去供销社,给老家寄了两斤精盐和半尺花布。俺娘收到信,肯定以为俺发大财了!”

    周围的战俘们纷纷点头,眼睛里冒着饿狼看见肉的光。

    “就是!回去吃发霉的杂粮饼子,还得挨长官的鞭子!”

    “在这里挖矿管饱!超额还能吃红烧肉!”

    “谁走谁是王八羔子!俺生是红军的矿工,死是红军的死矿工!”

    雷啸天松开手。

    二狗子一屁股摔在地上,赶紧把边币揣回怀里,宝贝似的拍了拍胸口。

    雷啸天搓了搓被风吹僵的脸皮,转头看向站在高处监工的陆明渊。

    “陆科长,这事儿我管不了了。”

    雷啸天摊开双手。

    “这帮白匪中邪了。拿枪顶着他们,他们都不肯走。”

    陆明渊踩着黑红色的矿渣,慢条斯理地走下土坡。

    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战俘面前,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布满血丝却充满干劲的眼睛。

    “雷团长,这不是中邪。”

    陆明渊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盖上表盖。

    “这叫劳动力市场的虹吸效应。”

    “国军的后勤体系是层层剥削的封建买办模式。”

    陆明渊双手插在兜里,语气平淡得像在发改委做报告。

    “我这里是多劳多得的现代薪酬体系。”

    “资本用脚投票。劳动力当然会选择利润回报率最高的地方。”

    雷啸天听得直挠头皮。

    “那现在咋整?彭老总下了命令要放人,这帮活祖宗赖着不走,咱们总不能管他们一辈子饭吧?”

    陆明渊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放人是为了减轻粮食负担。”

    他指着后面堆积如山的优质铁矿石。

    “但他们现在创造的矿石价值,是他们口粮消耗的十倍。”

    “这叫高净值资产。放他们走,是统筹科的重大损失。”

    二狗子一听这话,立刻跪在地上梆梆磕头。

    “陆长官英明!俺们不走!俺们要留下来挖矿!”

    “俺们要求加入红军!给口饭吃就行,俺们指哪打哪!”

    上万人齐刷刷地跟着喊。

    “加入红军!我们要吃肉!”

    声浪震碎了矿场边缘树枝上的冰柱。

    冰碴子落进雪窝里,发出簌簌的响声。

    雷啸天看着这群嗷嗷叫的战俘,咽了一口唾沫。

    这哪是战俘营?

    这特娘的简直是大型国军策反基地!

    这帮人在国军阵营里萎靡不振,到了陆明渊手里,硬是被一碗红烧肉和两角边币变成了拼命三郎。

    战俘营后方,一个推着独轮矿车的战俘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列兵军装。

    军装上沾满了泥浆和煤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头上的破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男人握着车把手,十根手指指节粗大,手心却隐隐透着常年握笔和握枪磨出的特殊茧子。

    绝不是拿铁镐干粗活的手。

    他叫薛伯陵,国军精锐五十二师的师长。

    三天前的兵败如山倒。

    他为了躲避红军的搜捕,脱下将官服,换上死尸的列兵衣服混进了战俘营。

    本想潜伏下来,寻找红军后勤的弱点,找机会逃出去东山再起。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胸膛里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揪住。

    呼吸变得短促。

    薛伯陵死死盯着那个穿着藏青色大衣的年轻科长。

    他的兵,他一手带出来的中央军嫡系。

    平时连他的将令都要打个折扣才肯执行的骄兵悍将。

    现在为了每天两角钱的边币,为了几块肥猪肉。

    跪在这个红军后勤干事面前,哭着喊着要留下来当苦力。

    “多劳多得……薪酬体系……”

    薛伯陵在嘴里反复咀嚼着陆明渊刚才的话。

    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包。

    南京统帅部天天喊着党国大义,喊着剿共救国。

    结果底下的军需官贪墨军饷,士兵饿得啃树皮。

    红军连一句政治口号都没喊,直接用实打实的利益,砸穿了他手下这群精锐的心理防线。

    薛伯陵只觉得喉咙发干。

    一阵寒风吹过,他打了个冷战。

    他引以为傲的战术指挥、兵法谋略,在这个年轻人的“经济战”面前,像个笑话。

    人家根本没把你当成军事目标。

    人家把你当成了一群廉价的挖矿耗材。

    “当——当——当——”

    矿场边缘的空地上,伙头兵敲响了挂在树杈上的半截废钢轨。

    开饭的时间到了。

    刚才还死磕在矿区不走的战俘们,瞬间扔下手里的工具。

    一万多人像听到了冲锋号,排着整齐的长队,飞奔向伙房的打饭窗口。

    秩序井然,连一个敢插队的都没有。

    生怕被扣掉今天的工分。

    八口一人高的大铁锅架在土灶上。

    锅底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

    大铁勺搅动锅底。

    浓郁的猪油香气,混合着粉条和白菜的清香,顺着热气飘散开来。

    “排好队!把工分牌拿在手里!”

    胖厨子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拿着大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今天超额完成任务的,一人一大勺纯肥肉!绝不缺斤少两!”

    薛伯陵混在队伍中间。

    他低着头,随着人流一步步往前挪动。

    肚子发出雷鸣般的抗议声。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胃酸腐蚀着食管,烧得心口生疼。

    终于轮到他了。

    薛伯陵递上那个刻着“七十五”工分数字的木牌。

    那是他强忍着腰酸背痛,用半条老命换来的业绩。

    “呦,新来的?干得不错!”

    胖厨子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手里的大铁勺深深扎进锅底,捞起满满一勺油汪汪的猪肉炖粉条。

    手腕一翻。

    “吧嗒。”

    连汤带水,扣进薛伯陵手里那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里。

    最上面,还盖着三四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滚烫的热气熏在脸上。

    肉香直往鼻孔里钻。

    薛伯陵端着大碗,走到矿场边缘的避风处蹲下。

    他没有立刻动筷子。

    寒风把他的乱发吹得遮住了眼睛。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碗里那层厚厚的油花。

    晶莹剔透的肥肉片,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想起在国军前线指挥部里。

    军需处长给他端上来的饭菜,是一盘水煮杂菜和半个发硬的窝头。

    理由是军饷被上头挪用,买不到好粮。

    薛伯陵咬着嘴唇,把那口肉咽了下去。

    烫人的温度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暖透了冻僵的四肢。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还在指挥劳力搬运矿石的陆明渊。

    那个穿着藏青色大衣的背影,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压在整个国军十万大军的脊梁上。

    败给这样的后勤统筹怪物,不冤。

    薛伯陵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粉条,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国军的骄傲,统帅的训导。

    在这一碗实打实的猪肉炖粉条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哔——!”

    监工的哨声再次响起。

    休息时间结束。

    二狗子第一个跳起来,抄起铁镐就往矿洞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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