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怡和洋行大楼。

    乔治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双眼布满红血丝。

    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堆满了雪茄屁股,整个屋子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

    他扯开领结,领口的两颗扣子早就崩掉了。

    “笃笃笃!”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洋行的华人买办连滚带爬地撞进办公室,手里举着一张抄写着电码的黄纸。

    “大班!路透社伦敦加急电报!”

    买办的声音劈了岔,大口喘着粗气,连头上的礼帽掉在木地板上都没捡。

    乔治一把抢过电报纸。

    只看了一眼第一行的数字。

    他手里端着的威士忌酒杯脱手坠落,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金黄色的酒液混着玻璃渣溅了一地。

    “伦敦橡胶现货暴跌百分之十五!远期合约盘前熔断!”

    乔治死死盯着电报纸上的数字,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大得吓人。

    全中。

    那个自称南洋少东家的陆先生,昨晚在俱乐部里说的每一句话,连标点符号都应验了。

    甚至连跌幅的百分比,都和电报上的数字分毫不差。

    乔治双腿打着软,一屁股瘫回椅子上。

    皮革坐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十倍杠杆做多。

    只要今天交易所一开盘,他交的保证金就会瞬间蒸发成空气。

    总部会派人收回他的配车、洋房,把他踢回泰晤士河边去当流浪汉。

    “备车!去和平饭店!”

    乔治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往外冲。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他全然不顾。

    和平饭店顶层,总统套房门外。

    厚重的红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乔治站在胡桃木双开门前,抬起手想敲门。

    手腕停在半空,愣是没敢敲下去。

    他怕吵醒了里面那位能预测国际大盘的“活财神”。

    乔治就这么站在门口。

    额头上的汗珠子一层层往外冒,顺着金色的鬓角流进脖子里。

    他拿出丝帕不停地擦,丝帕很快就湿得能拧出水来。

    走廊尽头的座钟滴答滴答走着。

    整整两个小时。

    乔治感觉两条腿酸胀发麻,膝盖不受控制地打着晃。

    “咔哒。”

    胡桃木大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赵刚穿着那身紧绷绷的西装,像尊铁塔一样堵在门口。

    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斜眼看着门外的洋大班。

    “哟,这不是昨晚要赶咱们出门的大老板吗?”

    赵刚咧开大嘴,露出白牙。

    “在外面站岗呢?要不要俺去楼下给你搬个马扎?”

    乔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英帝国的体面。

    他摘下头上的礼帽,腰弯成了九十度。

    “赵先生,求您通报一声,我想见陆先生一面!”

    乔治操着生硬的中文,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赵刚吐掉牙签。

    他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进来吧。科长……咳,少爷刚吃完早饭。”

    乔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冲进套房。

    宽敞的起居室里。

    陆明渊穿着白色的真丝睡袍,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阳光洒在他手里的那份英文早报上。

    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吃剩的煎蛋和半杯咖啡。

    “陆先生!上帝啊,您是东方的先知!”

    乔治冲到沙发前,双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才勉强站稳。

    他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全是狂热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陆明渊放下报纸。

    他拿起一块洁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乔治先生,现在是早上九点。”

    陆明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距离交易所强制平仓,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你的资金链还剩多少流动性?”

    乔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波斯地毯上。

    名贵的西裤膝盖处压出深深的褶皱。

    “没了!全押在多头合约里了!”

    乔治双手捂着脸,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陆先生,您既然能看出大盘走向,一定有办法救我!”

    “我在上海滩经营了十年的人脉和渠道,只要您肯拉我一把,这些资源全凭您调遣!”

    赵刚站在旁边,抱起双臂。

    他看着这个昨晚还拿鼻孔看人的洋鬼子,现在跪在地上哭得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资本家的规矩,比他们红军的枪杆子还要狠辣。

    陆明渊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他俯视着地上的乔治,眼神冷漠得像在评估一件破产清算的抵押物。

    “救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陆明渊语气平淡。

    “资本市场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利益交换。”

    乔治猛地抬起头。

    “股份!我把怡和洋行远东分部的分红股给您!”

    他语无伦次地抛出自己手里仅剩的筹码。

    “只要能熬过这波爆仓,以后我的业务全听您的指点!”

    陆明渊摇了摇头。

    “太慢。我没兴趣陪你玩细水长流的分红游戏。”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钢笔。

    “我可以接盘你的资金池,帮你做对冲,把这波暴跌的利润吃下来。”

    “但我有三个条件。”

    乔治手脚并用地爬到书桌前,连连点头。

    “您说!一百个条件我都答应!”

    陆明渊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的所有洋行账户和资金权限,全部移交给我。”

    “在接下来的操盘期内,我拥有绝对的一票否决权。”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利用你买办的身份,在花旗银行给我开三个不记名的离岸账户。”

    陆明渊转过头,看着乔治的眼睛。

    “第三。这波行情的总利润,三七分成。”

    “我七,你三。”

    乔治呼吸一滞。

    三七分成?还把账户控制权全交出去?

    这等于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捏在这个中国人的手里。

    连块遮羞布都没留下。

    但乔治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十分钟后。

    交易所那边的催缴电话就会打到饭店前台。

    不答应,他马上就要跳黄浦江。

    答应了,三成利润也足够他填补亏空,甚至还能大赚一笔。

    “我签!我全权委托给您!”

    乔治一把抓过桌上的信笺纸,拔出自己的金笔,刷刷写下全权授权书。

    笔尖划破纸面,墨水沾在了他的手指上。

    他毫不在乎。

    双手捧着授权书,恭恭敬敬地推到陆明渊面前。

    陆明渊扫了一眼纸上的签名。

    他拉开抽屉,把授权书锁了进去。

    动作干净利落。

    乔治毫不犹豫地签下授权书,激动地问:“陆先生,我们第一笔大资金怎么操作?”

    陆明渊拿起那支钢笔,走到茶几旁。

    他翻开那份英文早报,将报纸铺平。

    钢笔重重落在橡胶期货的版块上。

    手腕向下一划。

    陆明渊在报纸的橡胶版块上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下箭头:“加满十倍杠杆。做空橡胶橡胶,赚到第一桶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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