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宏发商行后院。

    几盏防风马灯把院子照得通明。

    马老三解开第一辆骡车上的麻绳,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推下车。

    麻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袋口散开。

    雪白的精盐顺着缝隙流淌出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白光。

    沈胖子手里端着的紫砂壶歪了。

    滚烫的茶水浇在鞋面上,他连脚都没挪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麻袋前,双手捧起一把精盐。

    把脸凑过去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纯正。

    没有一丝官盐那种夹杂着泥沙的苦涩味。

    “老天爷。”

    沈胖子喉结上下滚动,双手抓着盐粒,激动的肥肉直打颤。

    “这成色,省城那些达官贵人吃的青盐,给它提鞋都不配!”

    他站起身,一把拉住马老三的胳膊。

    “三爷,陆会长打算定什么价?这货要是挂三块大洋一斤,绝对有人抢破头!”

    马老三从兜里掏出一张信笺,拍在沈胖子胸口。

    “科长说了,卖半块大洋。”

    沈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笺,以为自己眼花了。

    国府盐业专卖局卖的那些发黄发臭的粗盐,还要一块大洋一斤。

    这种顶级的精盐,卖半块大洋?

    这连砸盘都算不上,这是直接掀桌子!

    “陆会长疯了?”沈胖子急得直拍大腿,“这利润全白白扔水里了啊!”

    信笺上,陆明渊的字迹铁画银钩。

    “用低于市场价的优质倾销,摧毁对方的定价权。这叫占领市场份额。”

    “不限量供应。就算把宏发商行的门槛踩断,也要保证货源不断。”

    沈胖子看不懂什么是市场份额。

    但他懂“不限量供应”这五个字的杀伤力。

    第二天清晨。

    县城南大街。

    国军盐业专卖局的赵局长打着哈欠,端着一杯龙井茶走到二楼阳台。

    他准备看看楼下排队买高价盐的老百姓。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固定消遣。

    结果一低头,专卖局门口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有几个看门的守卫在台阶上打瞌睡。

    “人呢?”

    赵局长手里的茶碗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办事员跌跌撞撞地跑上楼,连帽子都跑丢了。

    “局长!出事了!”

    办事员指着街对面的方向,手指头直哆嗦。

    “老百姓全跑到宏发商行去了!沈胖子在卖精盐,只要半块大洋一斤!”

    赵局长一巴掌扇在办事员脸上。

    “放狗屁!半块大洋连熬盐的柴火钱都不够!”

    他推开办事员,大步跑下楼,冲向隔壁街道。

    宏发商行门口,队伍排出了三条街。

    城里的老百姓拿着粗布口袋、瓦罐、甚至洗脸盆,疯狂地往前挤。

    “别挤!都有!陆会长说了,货管够!”

    沈胖子站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大喊。

    白花花的精盐像流水一样被称好、打包、递出柜台。

    赵局长站在人群外,随手扯住一个刚买完盐的老头。

    他一把夺过老头手里的纸包。

    撕开一看。

    赵局长觉得后脑勺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雪白,细腻。

    他颤抖着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鲜纯正。

    他再看看自己专卖局里那些发黄、发臭、一斤卖一块大洋的官盐。

    赵局长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泥水的街道上。

    名贵的呢子大衣沾满了污泥。

    盐税,是地方财政的绝对支柱,占了国军军费的一大半。

    现在,这根支柱被这雪白的精盐,咔嚓一声砸断了。

    “完了……”赵局长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反向倾销的威力,在短短三天内彻底爆发。

    县城里那些原本囤积官盐,准备趁着大雪封山捞一笔的黑心盐商,迎来了灭顶之灾。

    城东,聚福楼顶层。

    最大的私盐贩子李老板站在屋檐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手里捏着一叠大通钱庄的催款单。

    库房里囤着一万斤官盐,那是他抵押了全部家产换来的。

    现在,连一分钱一斤都没人要。

    老百姓吃过了半块大洋的精盐,谁还会去咽那种带沙子的苦盐?

    李老板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松开手。

    催款单被风卷着飘向半空。

    李老板身子前倾,直挺挺地从楼顶栽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坠地声在小巷里响起。

    街对面的茶楼里。

    沈胖子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端着一杯上好的大红袍。

    他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人群,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

    几个商行的账房先生抱着厚厚的契约,满头大汗地跑上楼。

    “沈掌柜,李老板跳了。”

    账房把几份地契放在桌上。

    “他名下的三间铺面,四座仓库。大通钱庄为了急着套现,按一成的底价打包盘给咱们了。”

    沈胖子放下茶杯。

    短短三天,城里六家大盐商破产,三个人跳楼。

    他们空出来的商铺、运输渠道、人脉关系,被沈胖子拿着卖精盐的钱,用白菜价照单全收。

    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沈胖子想起陆明渊在信笺上写的最后一句话。

    “击垮他们,然后收购他们。把白区的渠道,变成咱们统筹科的提款机。”

    沈胖子打了个寒颤。

    他现在对那位身在深山的陆会长,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站起身,理了理绸缎大褂。

    “备车。装箱。我要亲自去一趟根据地,给陆会长报账。”

    罗霄山脉,红军后勤部。

    冬日的暖阳照在院子里。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前线的弹药消耗表,正在用红蓝铅笔做标记。

    院门外传来一阵车把式的吆喝声,伴随着骡马响亮的响鼻声。

    “咯吱,咯吱。”

    重车压在雪地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钱布袋手里拿着算盘,正准备去伙房清点今天的萝卜消耗。

    他一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后勤部的大门被完全敞开。

    整整二十辆高头大马的骡车,排着长龙驶入大院。

    车上盖着厚厚的防雨布。

    沈胖子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由于太激动,脚下一绊,直接在雪地里滚了一圈。

    他连身上的雪都顾不上拍,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冲到陆明渊面前。

    “陆会长!”

    沈胖子把木箱放在办公桌上,一把掀开盖子。

    满满一箱子银光闪闪的袁大头。

    “这只是零头!”

    沈胖子指着院子里的二十辆大车,激动得脸上的肉全挤在了一起。

    “五万块现洋!三千匹上海滩时兴的细棉布!还有十二张县城旺铺的地契!”

    沈胖子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

    “白区的盐业市场,现在是咱们统筹科说了算了!”

    钱布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二十辆压得车轴直响的大车。

    他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账房深吸了一大口气,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那三座新建的大库房,前天刚被复装子弹和换回来的无缝钢管塞满。

    现在又拉来整整二十车布匹和现洋。

    钱布袋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双手在腿上拍得啪啪作响。

    “科长,停停吧!”

    钱布袋跑到陆明渊桌前,苦着脸大喊。

    “不能再往山上拉了!咱们后勤部的仓库,真的堆不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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