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筹科的大门被推开,冷风倒灌进屋。

    “砰!砰!砰!”

    算盘珠子在钱布袋手里拨得快要冒火。

    老头双腿夹着算盘,两只手在珠子上翻飞,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桌面上。

    “十万大军啊!”

    钱布袋嗓子劈成了两半,声音像拉破的旧风箱。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一天十五万斤口粮!加上骡马的料豆!”

    “科长,这账算不平了!”

    老账房抓起那本厚厚的物资清单,重重拍在陆明渊面前。

    纸页发出哗啦的脆响。

    “咱们仓库里现在屯的全是大白菜、活猪,还有刚拔出来的湿红薯!”

    钱布袋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大头皮鞋把青砖踩得嘎吱作响。

    “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一筐白菜半筐水。真要带上路,那点骡马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他喝了一口温水,眉头微皱。

    这茶水里带着一股子柴火烟味,显然是伙房那边已经乱了套。

    他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十万大军的长途迁徙,带水行军,这在物流学里叫无效负重。”

    陆明渊拿出一支红蓝铅笔。

    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号。

    “通知伙房,启动极简携带法则。”

    他抬起头,目光冷峻地扫过屋里急得满头大汗的几个干事。

    “所有的活猪,今天晚上全部宰杀。”

    “大锅熬油。把肥肉熬成荤油,灌进铁皮桶里密封。”

    陆明渊的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瘦肉切成条,用粗盐腌制,放在火盆上连夜熏烤成肉干。一滴水都不许留。”

    钱布袋愣住了。

    他张着漏风的嘴,半天没合拢。

    “那白菜和红薯呢?这可是几万斤的家当啊!”

    “白菜剁碎,挤干水分,用兵工厂剩下的边角料铁盒,做成脱水蔬菜罐头。”

    陆明渊手腕飞转,在纸上列出一长串工序。

    “红薯和面粉混合,加上熬出来的猪油渣。”

    他把纸推到钱布袋眼皮底下。

    “放进烤炉里烤干,做成高热量的压缩饼干。体积压缩三分之二,热量翻倍。”

    老账房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趴在桌子上,死死盯着那张写满工序的纸。

    把几万斤占地方的湿粮,硬生生脱水榨干,变成最耐饿的干货?

    这不仅省了骡马的运力,还保证了行军途中的能量供应!

    “神了!这法子神了!”

    钱布袋一拍大腿,激动的肥肉在老脸上直打颤。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纸,转身就往门外冲。

    “我这就去伙房!就是把全院子的铁锅烧穿,今晚也得把这些东西全烘干!”

    刚跑到门口。

    “咣当”一声巨响。

    铁大牛扛着半截黑乎乎的铁架子,像头蛮牛一样撞了进来。

    老铁匠光着膀子,身上的黑灰混着汗水,整个人像从煤堆里捞出来的。

    “科长!要命了啊!”

    铁大牛把那半截铁架子砸在地上,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扑通一声跪在陆明渊面前,两只手死死抓着大衣的下摆。

    “兵工厂的机器拆不下来了!”

    铁大牛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淌,冲出两道泥沟。

    “那几台德国克虏伯重型车床,底座是拿钢筋水泥焊死在地基上的!”

    老铁匠急得直揪头发。

    “我带了五十个徒弟,拿大铁锤砸了半天,连个角都没磕下来。”

    “这铁疙瘩几千斤重,又不能整个抬走。这可咋办啊!”

    陆明渊站起身。

    他走到那截废铁架子前,用皮靴尖踢了踢。

    “拆不下来,就用定向爆破。”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铁大牛浑身一哆嗦,仰起头看着他。

    “炸了?科长!那可是咱们生金蛋的母鸡啊!炸了还怎么造枪管?”

    老铁匠双手捂着脸,哭得嗓子发劈。

    “那可是咱们拿命从上海滩换回来的宝贝啊!”

    “炸底座,不是炸主轴。”

    陆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设备的物理结构中,主体框架是可以剥离的。”

    “去后山拿几包炸药,贴着地基四十五度角起爆。把螺栓连接处震松。”

    他转过头,看着门外忙乱的搬运队伍。

    “机器拆成零件,分包打包。核心轴承和刀片,让人用背包背在身上。”

    “带走技术核心,外壳到了新根据地再重新浇筑。”

    铁大牛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看着陆明渊那张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这位科长算计起东西来,简直连铁疙瘩的骨髓都要榨干。

    用炸药拆精密机床?

    这法子虽然野蛮,但这节骨眼上,确实是唯一的活路!

    “懂了!我这就去埋炸药!”

    铁大牛从地上弹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夜色深沉。

    后勤部大院里灯火通明,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几十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底下柴火烧得通红。

    浓郁的猪油香和烤肉味,混杂着炒面的焦香味,弥漫在整个罗霄山脉上空。

    钱布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在人群里穿梭。

    老头一边跑一边大吼。

    “快!把肉干装进防潮袋!绑紧点!”

    “那边的压缩饼干烤糊了!你他娘的会不会烧火!”

    陆明渊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

    看着满院子打包好的物资和正在装车的骡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纯铜怀表。

    “啪。”

    表盖弹开。

    凌晨两点。

    就在这时,钱布袋抱着账本跑了过来。

    老头脸上的兴奋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愁苦。

    他走到陆明渊身边,手里那支毛笔都快被捏断了。

    “科长。”

    钱布袋指着院子角落里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物件。

    大大小小的咸菜缸、腌肉坛子,还有成百上千把缺了口的锄头、铁锹和破旧的木制水车零件。

    堆得像座小山。

    “咱们的骡马全用来拉弹药和干粮了。连那些德国机器的零件,都是战士们自己拿肩膀扛着的。”

    钱布袋愁眉苦脸。

    他弯下腰,捡起一把生锈的锄头,心疼得直掉眼泪。

    “可这些日常用的家伙什,也是咱们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啊。”

    老头眼圈通红,手指在锄头柄上反复摩挲。

    钱布袋指着满院子的坛坛罐罐和农具,心疼得直掉眼泪:“科长,这些锅碗瓢盆和锄头都带不走,难道全便宜白匪?”

    陆明渊把怀表揣回兜里。

    他目光扫过那堆笨重的农具和坛罐。

    嘴角扯起一抹冷意。

    陆明渊眼中闪过精光:“搬家是个技术活,一点坛坛罐罐都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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