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的命令在飞雪的站台上砸下。

    铁大牛跪在雪坑里,两只手死死扒着冰冷的铁轨。

    他下巴颏耷拉着,露出一口烂牙,喉结在干瘪的脖子上疯狂翻滚。

    “自带动力的铁祖宗!”

    老铁匠连滚带爬地扑向车厢。

    一双满是老茧的手贴在发电机冰冷的外壳上。

    手心冻得粘掉了一层皮,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三百个红军壮劳力,光着膀子喊着号子。

    粗麻绳勒进肩膀的肉里,勒出紫红色的血印。

    硬生生把这两台几吨重的柴油发电机,顺着积雪的山路拖进了后山新建的砖瓦厂房。

    夜幕降临。

    兵工厂的车间里黑漆漆一片。

    只有几盏煤油灯在风中摇摇欲坠,散发着刺鼻的黑烟。

    工人们摸黑站在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明渊脱下呢子大衣,扔给身后的赵刚。

    他亲手拿起绝缘胶带,把三相电缆的接头死死缠住。

    “加满零号柴油。摇把准备。”

    两个膀大腰圆的后勤兵一左一右,握住柴油机的启动摇把。

    “摇!”

    “铿、铿、哐当——”

    沉重的气缸开始压缩,柴油机发出嘶哑的金属摩擦声。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机体彻底苏醒。

    巨大的震动顺着青砖地面传开。

    赵刚脚底发麻,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陆明渊走到墙边,单手握住黑色的胶木闸刀。

    用力往上一推。

    “啪。”

    厂房顶棚悬挂的二十个大功率白炽灯泡,瞬间通电。

    耀眼的白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刺目的光芒硬生生撕裂了深山里积攒千年的黑暗。

    整个车间亮如白昼。

    习惯了煤油灯的工人们,猝不及防。

    几十个人齐刷刷地抬起胳膊,死死捂住眼睛。

    生理性的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钱布袋站在门口,手里的算盘“当啷”掉在地上。

    老头闭着眼睛,双腿一软直接坐在门槛上。

    “龙王爷显灵了……大半夜的出太阳了!”

    他哆嗦着手,在胸前胡乱画着圈。

    铁大牛适应了强光,慢慢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

    他扬起脖子,盯着头顶发光的玻璃灯泡。

    脖子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爆出。

    “没点火柴……里头连根灯芯都没有,它咋就亮了!”

    老铁匠踩着旁边的木箱,伸长胳膊想去摸那个玻璃泡。

    陆明渊走过去,一脚踢翻了木箱。

    铁大牛摔在地上,跌了个四脚朝天。

    “那是两百二十伏的工业强电。”

    陆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摸上去,明年的今天全厂人就得去你坟头烧纸。”

    陆明渊转身走向车间中央。

    两台克虏伯重型车床安静地趴在水泥基座上。

    他拉下配电箱的空气开关。

    按下机床操作面板上的绿色启动钮。

    “嗡——”

    低沉的电机轰鸣声在宽敞的车间里回荡。

    皮带轮飞速旋转,带起一阵强风,吹翻了案板上的一摞图纸。

    “上料。”陆明渊下令。

    赵刚扛着一截五十斤重的无缝钢管,卡进车床的三爪卡盘。

    陆明渊握住进刀手轮。

    眼神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钨钢车刀精准贴近高速旋转的钢管内壁。

    “滋啦——”

    刺耳的金属切削声撕裂了空气。

    一长串银白色的金属碎屑,像削苹果皮一样飞溅而出。

    落在青砖地上,冒出丝丝青烟,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

    铁大牛趴在机床旁,两只手死死抓着铁护栏。

    十根手指用力到指甲盖褪去血色。

    他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车刀走过的每一寸轨迹。

    三分钟。

    陆明渊退刀,停机,松开卡盘。

    一截内壁光滑如镜、尺寸分毫不差的枪管配件,带着烫人的余温落在托架上。

    铁大牛猛地扑上去。

    双手捧起那截枪管,手心被烫得通红,他却浑然不觉。

    他用满是老茧的拇指,在枪管内壁上反复摩擦。

    没有一丝阻滞。

    没有一个沙眼。

    平滑得能照出他那张挂满黑灰的老脸。

    “这钢口……这准头……”

    铁大牛双膝一弯,直接跪在机床旁边。

    他打了一辈子铁。

    以前造一把枪管,得用锉刀一点一点磨,磨上十天半个月打出去还容易炸膛。

    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摇了两下铁轮子。

    三分钟!

    一个缺了左耳的老兵走过来,摸了一把地上的金属碎屑。

    碎屑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滴在地上。

    老兵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脸颊瞬间肿起五道血印。

    “我锉了半辈子的铁,锉出来的全是一堆废品!”

    老兵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声音里透着半生手艺被机器瞬间秒杀的崩溃。

    “这铁疙瘩转一圈,顶咱们几百号人干一年啊!”

    钱布袋从门槛上爬起来,捡起算盘走到陆明渊身边。

    老头盯着那台喝柴油的发电机,满脸肉疼。

    “科长,这电灯亮是亮,机器快是快。可这柴油烧得像喝水一样。”

    老头拨弄着算盘珠子,手直哆嗦。

    “一晚上烧掉的油钱,够咱们买几百斤白面了。这笔账划不来啊!”

    陆明渊抽出随身的手帕,擦去手指上沾染的防锈油。

    他把脏手帕扔进废料筐。

    “在现代工业评估中,这叫规模化产能抵消边际成本。”

    陆明渊看着钱布袋。

    “一台机床一天能车出三百根枪管。换算成人工工时,你得雇五千个铁匠连轴转。”

    “五千人一天的伙食费,能买几桶柴油?”

    钱布袋愣住了。

    算盘珠子卡在半中央。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这种经济账,把这老账房的传统思维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铁大牛从地上爬起来。

    他满脸狂热,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向角落的废料堆。

    双手拼命刨开上面盖着的破油布。

    里面全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黄铜弹壳。

    老铁匠双手捧着一大把旧弹壳,连滚带爬地冲到陆明渊面前。

    黄铜弹壳砸在机床旁边的铁皮案板上,哗啦啦响成一片。

    铁大牛激动地拿着一堆复装子弹的弹壳:“科长!有了这神机,咱们每天能复装十万发子弹了!”

    陆明渊看着那堆沾着泥土的旧弹壳。

    他没有接话。

    伸出右手,将案板上的弹壳一把扫开。

    “哗啦啦。”

    几十枚旧弹壳全部滚进桌底下的废料筐里。

    铁大牛愣住了。

    双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喜凝固在褶子里。

    陆明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老铁匠,看向车间里那排崭新的德国机床。

    陆明渊却随手将那些旧弹壳扫进废料筐,眼神透着发改委干部的宏大野心:“格局小了。复装子弹成过去式,我们要造新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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