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在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楚云锋双手死死抠着桌子边缘,指甲陷进木头纹理中。

    他盯着图纸上那一条条贯穿整个罗霄山脉的粗大红线,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大得吓人。

    “遇山炸平,遇水架桥?”

    楚云锋指着图纸,声音发涩,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还要从后山天池引水下来,修三条主干渠,十八条支渠?”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手抖得把里面的凉水洒了大半。

    水滴砸在青砖上,溅起一圈水花。

    “明渊,你当咱们有南京国民政府的国库?”

    楚云锋眼珠子熬得通红。

    “这得填进去多少大洋!咱们刚攒下点家底,经不起这么造啊!”

    陆明渊扯过一块干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掉桌上的水渍。

    “政委,这叫固定资产投资的乘数效应。”

    他把抹布丢进废纸篓。

    “前期投入基建,降低的是后期的综合物流成本和自然灾害损耗。”

    陆明渊走到窗前,推开木格子窗户。

    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战俘营。

    黑压压的国军俘虏正蹲在雪地里捧着饭碗扒饭。

    “至于大洋?咱们手里有现成的人口红利。这帮免费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三天后,罗霄山脉后山老鸭嘴。

    这里是一道天然的烂泥沟。

    平时连拉车的老黄牛走半道都得陷进去,拔不出腿。

    现在,这里围着两千个光着膀子的国军战俘。

    “起爆!”

    雷啸天站在高坡上,手里攥着起爆器,狠狠往下压。

    “嗵!嗵!嗵!”

    一连串沉闷的定向爆破声在山腰炸响。

    大块大块的青石被黑火药粗暴撕裂,顺着山坡滚落下来。

    石头砸在泥坑里,溅起大片黄泥浆,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硝烟还没散尽。

    一个戴着破草帽的红军监工,拿着铁皮大喇叭站在高处大吼。

    “碎石填坑!大块的拉去垫路基!”

    “今天这三里路铺不平,晚上的红烧肉全倒进猪圈!”

    底下的战俘们眼珠子全红了。

    二狗子扛起一块足有五十斤重的碎青石。

    他脖子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爆出,脸憋得通红。

    连气都不喘,踩着烂泥冲到坑底,把石头重重砸进去。

    “都他娘的给老子卖点力气!”

    二狗子冲着身后几个动作慢的同伴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

    “谁敢磨洋工耽误老子吃肉,老子拿铁锹开他的瓢!”

    国军的军官要是看到这一幕,眼珠子能直接掉进雪堆里。

    这帮在白区天天喊腰疼、连走正步都晃荡的兵痞。

    现在为了几块肥肉和每天两角边币的工钱。

    干起活来比抢媳妇还要拼命。

    陆明渊穿着藏青色的大衣,站在远处的土坡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纯铜秒表,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工地。

    “劳动力市场就怕没有竞争机制。”

    陆明渊按下秒表盖,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一旦把生存需求和利益挂钩。”

    陆明渊揣回秒表,掸了掸袖口的浮土。

    “这些战俘的产能输出,比德国的机器还要稳定。”

    铁大牛光着膀子,推着一辆独轮车跑过来。

    车里装满了灰白色的粉末。

    老铁匠满头大汗,脸上糊着泥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科长!上海滩运来的硅酸盐水泥!”

    铁大牛把独轮车一掀。

    灰白色的粉末倒在平整好的路基上,扬起一阵粉尘。

    “按照您给的配方,掺了河沙和碎石子。”

    老铁匠扯着嗓门大喊。

    “加水一搅和,干了之后比生铁还要硬!”

    一桶桶调配好的水泥砂浆,被战俘们倾倒在路面上。

    木板刮平,石磙子压实。

    原本泥泞不堪的羊肠小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模样。

    一条宽敞平坦的硬化公路,在大山深处硬生生被铺了出来。

    路面宽得足够两辆美式道奇卡车并排行驶。

    修路的同时,另一项庞大的工程在后山天池同步展开。

    罗霄山脉水系丰富,但地势险恶。

    水流全顺着山沟流进了烂泥地。

    山下的老乡全靠看天吃饭,遇上旱季连喝口水都成问题。

    “开闸!”

    随着几声沉闷的爆破,拦水坝被精准炸开一道三米宽的口子。

    被憋在天池里的高山雪水,像一条脱缰的白龙。

    顺着炸开的豁口咆哮着冲了下来。

    山下的村落里。

    几十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农跪在干涸的田埂上。

    他们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黄土,指甲里全是泥巴。

    “水来了!龙王爷显灵了!”

    老农们抬起头,看着那条白色的水龙顺着刚刚修好的水泥干渠一路狂奔。

    水流冲进村口的蓄水池,激起一米高的水花。

    水声哗啦啦作响。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大爷,连手里的旱烟袋都扔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水渠边。

    把头直接扎进冰凉刺骨的水流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夹杂着泥沙的溪水。

    老头抬起头,眼泪混着水珠往下滚。

    冲出两道泥沟。

    “甜的……是甜的活水啊!”

    老头转过身,冲着后勤部办公大楼的方向,把脑袋在田埂上磕得砰砰作响。

    额头磕出了血丝。

    “陆科长是活神仙!咱们祖祖辈辈挑水浇地的苦日子,熬到头了!”

    清澈的高山雪水,顺着三条主干渠,分流进十八条支渠。

    像一张巨大的血管网,覆盖了整个根据地的每一寸土地。

    干裂的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冒出阵阵好闻的土腥味。

    半个月的时间。

    一万名战俘日夜连轴转。

    红军根据地的地貌,被这场轰轰烈烈的大基建彻底改写。

    一辆满载着无缝钢管的美式十轮卡车,稳稳当当地行驶在新建的硬化公路上。

    车轮压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没有深陷泥坑、几头骡子拉不出来的窘境。

    卡车的速度提到了四十迈。

    从兵工厂到前线库房的运输时间,从一整天缩短到了一个小时。

    楚云锋站在新修的公路旁。

    他看着那辆呼啸而过的卡车,带起一阵劲风,吹得他军装下摆直往后飘。

    又转头看看不远处哗啦啦流淌的水渠。

    一万多战俘在远处的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

    号子声、打桩声此起彼伏,震散了冬日的严寒。

    楚云锋抬起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皮。

    生疼。

    这不是做梦。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陆明渊。

    楚云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全乱了节奏。

    这哪里还是那个被国军围困在深山里、连条像样路都没有的穷乡僻壤?

    宽阔的公路,奔流的水渠,轰鸣的卡车。

    这分明是一个初具规模的现代工业基地雏形!

    南京统帅部要是派人来看看这里的变化,下巴能直接砸在水泥地上。

    楚云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一万多战俘干得热火朝天,楚云锋站在新修的公路旁感慨万千:“明渊,路通了,水活了,下一步咱们干啥?”

    陆明渊背着手,大衣的下摆在冷风中纹丝不动。

    他目光扫过水渠两旁那大片大片吸饱了水分的黄土地。

    眼底闪过一抹农耕民族特有的、对土地的极致狂热。

    陆明渊指着公路尽头的大片荒地:“民以食为天。修公路,通水渠,搞现代农业试验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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