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角落里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老账房钱布袋原本蹲在炭盆边上烤火,手里正捏着紫檀木算盘盘账。

    听到“一万俘虏”这四个字,算盘直接脱手,重重砸在脚背上。

    老头连疼都没喊出来。

    他两眼往上一翻,露出大片留着红血丝的眼白。

    身子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咚”的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直接厥了过去。

    “老钱!老钱你醒醒!”

    赵刚端着半盆刚洗过脸的凉水,连水带泥星子,兜头泼在钱布袋脸上。

    冰水刺激下,老头猛地打了个哆嗦,一口长气终于喘了上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掉在地上的算盘,手指头抖得像在抽风。

    “一万张嘴!一万个会喘气的无底洞啊!”

    钱布袋在算盘珠子上疯狂乱拨,木珠子撞击声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暴雨。

    老头嗓子劈成了两半,哭声在统筹科办公室里绕梁。

    “一个人一天吃一斤半粗粮,一天就是一万五千斤!”

    “十天就是十五万斤!”

    钱布袋双手抓着本就不多的白头发,硬生生薅下来一小把。

    “咱们仓库里那点家底,是陆科长拿命换回来的!”

    “白养这一万人,不出半个月,咱们连锅底都得刮穿!”

    楚云锋在屋里来回转圈。

    沾满黄泥的皮靴把地上的积水踩得吧嗒作响,留下一个个泥脚印。

    他停在陆明渊办公桌前,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翻了砚台。

    “明渊,老钱算得对。咱们养不起。”

    楚云锋咬着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这包袱太重了。按咱们红军的规矩,发点大洋当路费,把他们遣散算了。”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铜剪刀,正在修剪刚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高级雪茄。

    “遣散?”

    陆明渊放下剪刀,划了根火柴点燃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屋子里缓缓散开。

    “政委,你在前线拼死拼活,打掉他们一万人的建制。”

    陆明渊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淡。

    “现在你花着咱们自己的大洋,把这一万个壮丁完好无损地送回白区?”

    楚云锋愣住了。

    双手撑在桌面上,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陆明渊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发出一声轻响。

    “薛岳的招兵处就在县城外头摆着。”

    “这帮人拿了你的路费,转头去国军那里报个道,领套新军装,换把新步枪。”

    “下个月,他们就会重新出现在你的阵地对面,拿枪指着你的脑袋。”

    陆明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这在商业逻辑里,叫资敌。”

    “你这是在给竞争对手免费输送熟练的技术工人。赔本赚吆喝。”

    楚云锋急得满头大汗。

    他一把扯开军装风纪扣,露出里面被汗水湿透的衬衣。

    “那你说怎么办!杀俘虏违反纪律!养着他们咱们自己就得饿死!”

    “总不能把他们供在祖师爷牌位上天天烧香吧!”

    陆明渊站起身。

    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账页哗啦作响。

    “老钱,你算账只算消耗,不算产出。”

    陆明渊走到钱布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泥水里的老头。

    “一万个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男人。”

    陆明渊伸出食指,点着老头手里的算盘。

    “在任何一个工业国,这都是足以让资本家流口水的顶配劳动力。”

    陆明渊转身看向墙上的资源分布图。

    目光在代表矿脉的几个坐标上停留。

    “他们在国军那边,只会消耗粮食和子弹。”

    “放回去让他们重新拿起枪打我们?在资本眼里,这些人不是负担,是最优质的人力资源!”

    屋子里陷入死寂。

    只有门外呼啸的北风刮过窗户纸的嘶啦声。

    钱布袋忘了哭。

    老头呆呆地看着陆明渊,鼻涕挂在嘴唇上都忘了擦。

    楚云锋也愣在原地,手里的配枪套扣了半天没扣上。

    优质的人力资源?

    这帮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白匪,连枪都端不稳,能干哪门子的活?

    “兵工厂的铁大牛前天还在抱怨。”

    陆明渊用指节敲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笃笃作响。

    “车床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无缝钢管不缺。但他缺生铁,缺煤炭,缺炼钢的矿石。”

    “后山的矿脉就在那里躺着。铁大牛手下只有一百多号伤残老兵,挖矿的速度连塞牙缝都不够。”

    陆明渊转过头,目光落在楚云锋脸上。

    “现在,薛岳白送了咱们一万个免费的矿工。”

    “不用付安家费,不用交招工税。”

    陆明渊冷笑一声。

    “这笔买卖,咱们赚翻了。”

    赵刚端着空脸盆站在门边。

    他听完陆明渊的这番话,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顺着脊椎骨往下流。

    把一万个正规军战俘,当成免费的挖矿苦力?

    这算盘打得,连地主老财见了都得磕头拜师!

    国军统帅部花大价钱武装起来的精锐,到了陆科长这里,直接成了下井挖煤的耗材。

    楚云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算是彻底服了这个发改委出来的卷王。

    别人看战俘,看到的是粮食危机,是安全隐患。

    这小子看战俘,满眼都是不用发军饷的廉价牛马。

    “明渊,这帮兵痞平时在国统区横行霸道惯了。”

    楚云锋还是有些担忧。

    他握紧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一万人啊。要是逼急了在矿洞里闹暴动,咱们手里那点警卫排根本压不住。”

    陆明渊掸了掸袖口飘落的烟灰。

    “暴动,是因为活不下去。人在有活路的时候,最怕死。”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

    伸手推开半扇木窗,冷风呼啸着卷进屋里。

    窗外。

    后勤部外围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蹲着一大片国军俘虏。

    他们身上的黄皮军装早就被炮火撕成了布条。

    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雪里,冻得嘴唇发青,十几个人抱团缩在一起发抖。

    伙房的大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热气。

    大锅里熬煮着糙米混杂着少许肉沫的浓汤,香味随风飘散。

    那一万双眼睛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伙房的方向,狂咽口水。

    只要有人敢端一碗热汤出去,这群人能为了舔一口碗底把亲兄弟按在地上打。

    陆明渊站起身,看着窗外那群瑟瑟发抖的俘虏,嘴角勾起商人的奸笑:“吃饭可以,得拿劳动来换。成立战俘改造营,全都给我去挖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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