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

    赵大嫂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土豆。

    她看了看陆明渊,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漫山遍野的枯黄。

    “陆科长,那玩意儿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能当棉花使?”

    陆明渊拉过一张白纸,笔尖在上面随意画了几个圈。

    “保暖的核心逻辑,是利用材料内部的静止空气层,阻挡体表热量流失。”

    赵大嫂和旁边的钱布袋听得两眼一抹黑。

    陆明渊换了个接地气的官方解释。

    “就是把芦花晒干,塞进夹层里用针线缝死。只要风吹不透表面的麻布,它就能把人的热气死死捂在衣服里。”

    赵大嫂一拍大腿,粗糙的手掌擦过打着补丁的裤腿,发出“刺啦”的声响。

    “成!死马当活马医!我这就去敲锣叫人!”

    两个小时后。

    后勤部后院的两排空草房里,挤满了二百多个村里的妇女。

    几盆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陆明渊站在一张充当案台的旧门板前,手里拿着一块石灰条。

    “所有人,按我刚才分的组站好。”

    他用石灰条在木板上重重画出三道杠,石灰粉末簌簌直掉。

    “第一组三十人,拿剪刀。布铺开,照着我画好的纸壳子样板,只管裁片!”

    “第二组一百人,拿针线和两台缴获的缝纫机,只管把裁好的布片缝成筒子,留个口!”

    “第三组七十人,专门负责把晒干的芦花往里头塞。塞匀实了,再把口子缝死!”

    底下的妇女们叽叽喳喳,乱成了一锅粥。

    “陆科长,这不乱套了吗?衣袖和领子不是一个人做,缝歪了咋整?”一个挑水的大娘大声嚷嚷。

    陆明渊没有解释工艺原理。

    他拿出一张早就画好的表格,拍在门板上。

    “今天晚上,计件算工分。哪一组干得快,做出来的合格件多,明天的口粮里,额外加一勺猪油豆芽!”

    猪油。

    这两个字一出,嘈杂的草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女人们的眼睛齐刷刷地冒出了绿光,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到一刻钟,草房里所有的杂音全部消失。

    只剩下剪刀“咔嚓咔嚓”的脆响,以及针线穿透粗布的沉闷摩擦声。

    流水线的恐怖威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裁布的妇女像切菜一样,一摞摞布片行云流水般递给下一桌。

    缝线的女工连眼都不抬,机械性地缝合直道,缝纫机踩得快冒烟了。

    最后塞芦花的大娘们,双手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漫天飞舞的芦花落了她们一头。

    钱布袋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口,本来想看这群老娘们怎么把布料糟蹋完。

    不到半个时辰,老头端碗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热水泼在破布鞋上,烫得脚背通红,他硬是连一声都没喊出来。

    第一件成品冬衣,被赵大嫂拎着衣领,高高举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件、第三件、第十件……

    成品冬衣在墙角堆起了一座小山,而且堆积的速度越来越快,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钱布袋揉了揉眼睛,把算盘死死抱在怀里,牙齿直打磕绊。

    “这……这半个时辰,出了三十件?”

    按照老法子,一个熟手裁缝熬个通宵,顶多能赶出两件冬衣!

    陆明渊端着搪瓷茶缸,靠在门框上。

    “老钱,这就叫工业化分工。把复杂的工艺拆解成傻瓜式操作,再配上绩效考核的鞭子。”

    陆明渊喝了一口热水。

    “这才叫产能大爆炸。”

    天亮了。

    雷啸天带着三个连的战士,顶着呼啸的风雪,列队在后勤部院外。

    战士们冻得嘴唇青紫,抱在怀里的步枪结了一层白霜,脚在雪地里不停地直跺。

    后勤部的两扇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赵大嫂带着一群熬红了眼的妇女,把几百件塞得圆滚滚的芦花冬衣搬了出来,堆在雪地里。

    “穿上!都给老子换上!”雷啸天嗓子有些发哑。

    一个名叫二柱子的新兵,双手哆嗦着接过一件冬衣。

    粗麻布硬邦邦的,但拿在手里却有一种厚实的重量感。

    二柱子脱下身上那件全是破洞、被汗水冻得像铁皮一样的单衣,把芦花冬衣套在身上。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体温把冬衣里的芦花暖热,那层厚厚的絮状物死死锁住了身体散发的热量。

    二柱子原本青紫的脸色,慢慢浮现出一丝属于活人的血色。

    他搓了搓不再僵硬的手指,眼眶一热。

    二柱子突然蹲在雪地里,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耸动,嚎啕大哭起来。

    “俺娘死的时候……都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衣裳啊……”

    哭声是会传染的。

    几百个在枪林弹雨里铁骨铮铮的汉子,摸着身上厚实的冬衣,眼圈全红了。

    有人背过身去抹眼泪,有人紧紧抓着衣角舍不得松手。

    雷啸天穿上一件特大号的冬衣,伸手摸了摸紧贴着脖子的领口。

    暖和,真暖和。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的陆明渊。

    这位脾气火爆的团长什么话都没说。

    他立正身姿,双脚在雪地里狠狠一并,对着陆明渊敬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后勤部,在这些战士们心里的地位,瞬间拔高到了天上。

    然而,产能过剩的烦恼很快降临。

    下午。

    赵大嫂拍着身上的枯草屑,火急火燎地闯进统筹科办公室。

    “陆科长,停工了!”

    陆明渊停下笔,眉头微挑:“缝纫机坏了?”

    “不是机器的事儿!”赵大嫂抓起桌上的茶壶,对嘴连灌了两口冷水。

    “后山连带前山,方圆十里的芦花,全让咱们村的妇女们薅秃了!连根芦苇杆都没剩下!”

    赵大嫂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陆科长,咱们山里全是石头,上哪弄棉花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雷团长那边还有三百号人光着膀子等着换装呢,这可咋整?”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苏区地形图前。

    他的目光顺着罗霄山脉的轮廓往外划,停在了一条蓝色的曲线上。

    “七里湾。”

    陆明渊手指点在地图上。

    “那是白马河的冲击湿地,长满了上百亩的野芦苇,芦花比山里的更厚实。”

    钱布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连连摆手。

    “陆科长,使不得!七里湾在国军马旅长的防区眼皮子底下!”

    “那儿往北走两里地,就是白匪的炮楼,晚上探照灯把河滩照得跟白天一样!去那儿采芦花,那就是送命啊!”

    陆明渊收回手指,拍了拍指尖的灰尘。

    “探照灯是人管的。只要是人管的东西,就有漏洞。”

    他转头看向门外。

    “去叫赵刚。带上侦察排,换上黑衣服,带上空麻袋,今晚跟我下山。”

    夜黑风高,天上连半颗星星都没有。

    七里湾湿地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干枯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明渊带着三十号人,猫着腰潜入了一人多高的芦苇荡里。

    远处,国军炮楼上的探照灯光柱慢吞吞地扫过河面。

    惨白的光柱打在结冰的河道上,折射出一片刺眼的冷光。

    “动作快,只割芦花头,根留下。”

    陆明渊压低声音,手里的镰刀手起刀落,精准地削下一丛雪白的芦花。

    赵刚带着战士们和几十个村里胆大的妇女,像割麦子一样在黑暗中疯狂收割。

    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镰刀割断植物的细微声响。

    不到一个时辰,几十个麻袋被塞得鼓鼓囊囊。

    “科长,装满了!这些起码能做两百件冬衣!”赵刚把麻袋口一扎,兴奋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陆明渊看了一眼远处还没扫过来的探照灯光柱,眉头微皱。

    他心里总有一种在公考面试考场上,考官突然换题的危机感。

    “撤。原路返回。”

    所有人扛起沉重的麻袋,刚转身准备钻进芦苇深处。

    “咔哒。”

    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在寂静的湿地里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声音不是他们踩出来的。

    而是来自正前方三米外的灌木丛。

    下一秒,七八道手电筒的强光猛地刺破黑暗,直挺挺地打在陆明渊和赵刚的脸上。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视线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哗啦啦——”

    一阵密集的步枪拉栓声在耳边炸响,黑洞洞的枪口在手电光下泛着致命的冷光。

    紧接着,一声暴喝在夜风中炸开:

    “什么人!国军夜巡,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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