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小乐子几次欲言又止。

    胤祁垂着小小的脑袋,指尖死死攥着衣料,指节泛白。

    胸腔里像是堵着什么,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他抬眸,声音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小乐子,走,我们去乾清宫。”

    这件事,躲不住,也不能躲。

    所有祸端因他而起,如今只能由他亲自去乾清宫,向康熙坦诚认错了,康熙应该不至于罚他罚的太狠吧!

    小乐子看着自家小主子一脸凝重的模样,终于咬牙跪地,俯首叩首:“小主子,其实…… 您不必这般忧心。皇上…… 皇上一直都知道您去咸安宫的事。”

    “阿玛知道?”

    “那日您从咸安宫带回画像,奴才便被皇上身边的李公公传去问话。奴才不敢欺瞒圣驾,尽数如实交代了。皇上未曾降罪,也未曾声张,就这样默许了您次次去往咸安宫。”

    “这件事,奴才瞒了您许久,是奴才的错,请小主子责罚!”

    一语落地,周遭风声仿佛骤然静止。

    胤祁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冻结。

    他怔怔立着,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极致复杂的情绪。 这一刻的胤祁,说不清自己是悔、是愧、还是荒诞。

    原来自己一次次去往咸安宫,康熙早就尽数知晓,却一直未曾声张。

    怎么就忘了这偌大深宫,从来没有真正瞒得住帝王的秘密。

    “你起来吧!与你没有关系。”

    那是康熙御前私下盘问的秘事,没有康熙的口谕,小乐子怎么敢这些内情转述给自己,现下是万般不得已,才说出这些。

    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胤祁不知自己该怎么做,他陷入了都是自己过错的情绪中,走进了死胡同。

    想到那日听见了彩菊的呼救,却只当是风声幻听,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那是不是老天其实给过他唯一一次救人的机会,是他自己亲手错过了。

    他现在做什么能换回彩菊的命?能抹平喜桃牢狱之中的精神凌迟与必死之心吗?

    不能。

    半点都不能。

    他还没想明白,彩菊存心想借这件事生事害他;康熙的默许原是对他的庇护与疼爱;喜桃,则是凭着一片真心,心甘情愿地护主。

    胤祁胸口闷得发疼,眼底一片酸涩茫然:“小乐子,我想一个人走走。”

    小乐子惶恐起身,不敢多劝,只小心翼翼地低声请示:“那奴才远远跟着小主子,不打扰,可好?”

    “嗯。” 胤祁摆了摆小手,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不知不觉间,竟然是到了咸安宫。

    满园菜苗青青,静静立在泥土之中,风过叶摇,生机盎然。

    胤礽这些时日都在潜心打理园田,对外界风起云涌、废苑命案、永和宫风波一无所知。

    听见响动。

    他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进门的小小身影。

    往日里总是眉眼明亮、软糯鲜活的小家伙,此刻垂着脑袋,脊背微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眸子里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沉沉,沉甸甸的,压得人心慌。

    胤礽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快步走了过去:“怎么了祁儿?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句温柔的问询,像是戳破了胤祁的情绪伪装。

    一路死死压抑、强行克制的所有情绪,愧疚、自责、无力、荒诞、心酸、自我怀疑,尽数轰然崩塌。

    胤祁眼眶骤然一热,一头扑进胤礽怀中,埋首在他衣襟之间,呜呜地哭出声来。

    小小的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压抑又委屈。

    “二哥…… 祁儿闯祸了,很大、很大的祸。”

    他一边哽咽,一边断断续续,将近日发生的事情,一字一句尽数道出。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感觉将他困在自己的心结里,走不出来,也放不过自己。

    胤礽静静听完全程,一阵心疼。

    他最怕的,便是这小团子早早便窥见这深宫底下冰冷残酷的一面,偏偏还是由自己牵连出来的祸事。

    怀中的小团子哭得浑身发颤,眼圈红红的,皆是苛责自己。

    他喉间发涩,轻轻拢紧怀里的小小人,低声缓道:“祁儿,这么说来,二哥也是有责任的。”

    胤祁连忙摇头,泪眼朦胧,哽咽反驳:“不怪二哥!都是祁儿的错,是祁儿太任性,是祁儿一次次非要来看二哥,才惹出了事!”

    “若是二哥没有被圈禁在此,你便不用偷偷摸摸前来,不用步步涉险。若无二哥,这场祸事本就无从谈起。”

    胤礽掌心轻轻顺着他颤抖的背脊,语调温柔又坚定,“所以,不是祁儿的错,是彩菊想要借机生事端,她才会自食恶果。”

    “虽然牵连了喜桃,可如今清楚了事情的缘由,虽然还是会受到些责罚,但是性命还是可以保全的。”

    “祁儿,二哥问你,如果你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就不来看二哥了吗?”

    胤祁摇了摇头:“要看二哥的,舍不得二哥。”

    他看着怀里始终自我内耗的小家伙,放缓所有语调,耐心安抚:“祁儿关心二哥,有什么错。我们都没错,错的该是这宫里的规矩。”

    “可是……” 胤祁吸着鼻子,心底的郁结沉甸甸压着,半点散不去,“可是彩菊死了,喜桃也差点没了……”

    他过不了自己良心的那一关。

    自穿越而来他过得还是太顺遂,还无法接受 “人命轻贱、牺牲理所当然” 的深宫规则。

    胤礽心疼不已,只能一遍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二哥知道你难受,知道你心软。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味苛责自己,护不住还活着的人,祁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温热的怀抱、温柔的劝慰,稍稍抚平了胤祁汹涌崩溃的情绪。

    许是哭过了,他思绪平复了些。 抬手揉了揉眼睛道:“嗯,祁儿要去找阿玛,把事情说清楚。”

    “等等...祁儿,要先回永和宫告知你额娘一声。”

    胤礽看着他实在放心不下。

    这小家伙若是就这么一股脑冲到乾清宫,凭着情绪把所有内情一股脑吐露出来,难免言语失当。

    静嫔身为生母,这件事若是现在还全然蒙在鼓里,一旦风波掀起,她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胤祁点头,确实应该与额娘说一声。

    将他送到院墙狗洞边,隔着宫墙神色郑重,再三嘱托小乐子:“好好照看小阿哥,安全带回永和宫。”

    小乐子连忙躬身应下:“是,奴才谨记二阿哥吩咐!”

    胤祁快步往前走,担心迟则生变,小小的身影单薄又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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