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展开,一目十行。

    信里内容清清楚楚。

    楚惊渊负责利用职权泄露考题,不沾钱财。

    二皇子则借着考题和假身份,安插自家势力,同时大肆敛财。

    信中多次提及,让楚惊渊安分听话,否则便掀他的老底。

    看来楚惊渊是被人攥住了把柄,不得不从。

    秦墨指尖微微收紧。

    不是世家。

    幕后黑手,竟然是一位皇子。

    一位有夺嫡之心的皇子。

    是为了培植自己的文官班底,还是为了中饱私囊?

    或许,两者都有。

    也难怪楚惊渊坐不住了。

    结案多日迟迟不动手,他心里发慌,才派管家去二皇子府打探。

    这才露出了马脚。

    给了听竹机会,也给了秦墨机会。

    秦墨揣着书信,连夜入宫。

    养心殿灯火通明。

    李隆看完信,手指按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秦墨。”

    许久,李隆才开口,声音低沉。

    “这件事,到楚惊渊为止。”

    “不能牵扯到李秘。”

    秦墨沉默了。

    他心里早有预料,可真听到这句话,还是觉得心口发闷。

    他懂。

    一旦查实皇子舞弊敛财、窃取寒门身份。

    皇家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堂堂一国皇子,为了私欲破坏科举新政,鱼肉寒门。

    传出去,只会让天下人耻笑。

    让新政的公信力荡然无存。

    有些时候,不得不妥协。

    哪怕秦墨把银甲摔在地上,李隆也不会松口。

    这是帝王的权衡,也是皇家的底线。

    秦墨点了点头。

    没有争辩,没有质问。

    转身,大步离开了养心殿。

    殿内,李隆将书信递给魏贤。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老二,吃进去多少,就给朕吐出来多少。”

    “再去敲打敲打吴家。”

    “让他们明天,给朕一个交代。”

    二皇子李秘的母族,正是云州吴家。

    吴家的势力,不止盘踞云州,暗中掌控着三州之地。

    只是根基在云州,世人便习惯称其为云州吴家。

    “老奴遵旨。”

    魏贤躬身接过书信,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夜色深沉。

    秦墨走在回宫的路上,晚风凛冽。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查出来了,又如何?

    真凶就在那里,却不能动,不能查,不能公之于众。

    只能挑出几个替罪羊,草草收场。

    裴元是弃子。

    楚惊渊是棋子。

    真正的操盘手,安然无恙。

    甚至连吴家,也只是“敲打”一番。

    他忽然明白宋渊当年的难处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

    世家、皇子、皇权,盘根错节。

    哪是一腔热血、一柄刀,就能轻易劈开的。

    深夜,礼部尚书府。

    秦墨带着长安堂精锐,直接破门而入。

    府中护卫无人敢拦。

    镇武司办案,皇权特许,拦者同罪。

    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楚惊渊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端坐在案后。

    面前一杯凉茶,早已凉透。

    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也像是等了很久。

    “你果然在我身边安了眼线。”

    楚惊渊抬眼,看向走进来的秦墨,语气平静得惊人。

    秦墨微微一怔。

    他竟然知道?

    楚惊渊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秦墨依言坐下,看着这位礼部尚书。

    月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对方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是老师的女婿,我们本该是一条线上的人。”

    楚惊渊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命不由己。”

    “为什么。”

    秦墨开口,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他始终想不通。

    楚惊渊出身寒门,官至二品,是宋渊最得意的门生。

    不出意外,下一任太师之位,十有八九是他的。

    前程似锦,为何要自毁长城,掺和进科举舞弊里。

    若是别的贪腐案,李隆或许还会惜才。

    可科举是新政的根基,动了就是死路。

    “我内人收了钱。”

    楚惊渊看着秦墨,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很多。多到查出来,足够抄家灭族。”

    “二皇子找上我,让我替他做事。我答应了。”

    “为了保家,也为了保前途。”

    “他是夺嫡热门,跟着他,或许是一条更快的路。”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只是没想到,他这次这么疯。”

    “科举是老师一辈子的心愿,我不想毁了他。”

    “可我还是做了。”

    “我以为能做得滴水不漏。礼部是我的礼部,没人能查出破绽。”

    秦墨点了点头。

    的确。

    若不是裴元贪得无厌,把黄金藏进树里被重瞳看穿。

    若不是李隆殿试临时出题,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件事,或许真的就被瞒过去了。

    “你大可推出她顶罪。”

    秦墨看着他,“陛下惜才,未必会深究。”

    楚惊渊闻言,忽然笑了。

    笑得很温柔,像是想起了年少时的旧事。

    “她刚出阁就跟着我了。”

    “那时候我还是个穷书生,她陪我吃了半辈子苦。”

    “舍弃她,我做不到。”

    秦墨沉默了。

    没再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与软肋。

    旁人无权置喙。

    “那你为何……故意把破绽露给我。”

    秦墨看着他,问出了另一个疑问。

    管家夜访二皇子府,行踪说隐秘也隐秘,说刻意也刻意。

    更像是故意引着听竹,找到那间密室,拿到那些书信。

    “忽然想通了。”

    楚惊渊轻声道,“人活着,不能只想着自己。”

    “也得看看天下人。”

    “我安排管家去二皇子府。我知道你一定会盯着我。”

    “这份功劳送给你。不是求从轻发落,是赎罪。”

    “我楚惊渊这辈子,官至六部尚书。”

    “没贪过一两银子,没枉过一次法。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天下读书人。”

    “唯独,栽在了后宅手里。”

    “我认。”

    “也无话可说。”

    话音落下。

    他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黑血。

    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可他还在笑,笑得很轻。

    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告诉老师……”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气若游丝。

    “我楚惊渊……不配做他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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