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站在丰登台顶上,望着脚下这片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徐先生来县衙的那日,他亲手批了这块地。

    那时候她站在会客厅中,不卑不亢,说要买下鬼哭湾余下的所有荒地。

    他当时觉得这妇人怕是不懂经营,还曾出言劝阻。

    可她不是不懂,也不是执拗。

    她只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李晏从未见过“鬼哭湾”从前的样子,可如今陈家湾就铺展在眼前。

    路有了,房子有了,地也有了,绿盈盈的豆田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像水波似的层层荡开。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片沃野,与钱司吏口中那个“鬼哭湾”联系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向陈明青和徐青青。

    “你们当初,怎么就选了这里?”

    陈明青的目光落在徐青青身上。

    徐青青道:“我们当初逃荒至此,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承蒙大人收留。

    这里虽然荒僻,可地方足够大,能让我们整村安置,落了户籍,分了田地。”

    她顿了顿,望着那片豆田,语气平实,

    “如今虽然种出了豆秧,看着地广,可地力实在一般。

    这季豆子最后的收成,能有多少,我们心里也没底。

    往后还是要精耕细作几年,才能慢慢养成熟地。”

    李晏点点头,又望向那片豆田。

    “开荒的时候,很艰难吧?”

    “艰难。”

    徐青青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板结的生地,是青壮和牲口一垄一垄慢慢趟出来的。

    开地翻起的泥块,足有脸盆大,是村民们一锄头一镐头慢慢敲碎的。”

    还好全村协力,翻第二遍的时候,土就松了些,犁铧下去顺当多了。

    下种那会儿,浇地也不敢懈怠,老天爷也给脸,下了几场透雨,苗便出来了。”

    “可这也太快了!”

    李晏忍不住道,“这开地的速度,都快赶上耕熟地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徐青青看了陈明青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回大人,一靠人,二靠利器。

    “熟地也好,生地也罢,差的不只是地力,还有人心。

    熟地一家一户耕,生地全村一起耕。

    地头一拉开,几百号人一起上,牲口不够,人就顶上。

    犁头不够,锄头来凑。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

    一块地翻完了,接着翻下一块,一天没歇过。”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

    “说到底,我们是从豫州一路逃过来的,饿怕了,也苦怕了。

    好不容易有了地,哪舍得让它荒着?”

    李晏沉默了。

    徐青青接着道:“二靠利器,我们村里开荒垦生,用了一种新式的耕犁。

    这犁比旧式犁宽,犁齿也更扁更深,专为开板结生地打制的。

    用起来能省人和牲口最少三成劳力,开荒的进度和效果,大人也看见了。”

    李晏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新式犁?何处所得?”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

    “不才,便是徐某设计的。由村里的木匠和铁匠一同打制。”

    李晏愣了一下,随即两眼放光。

    徐青青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了数。

    她想了想,道:“大人若是感兴趣,待我让人将图纸与新犁具一并取来,献于大人。”

    李晏一怔,随即郑重朝徐青青拱了拱手:“徐先生大义。”

    徐青青忙还礼:“大人言重了。这犁本就是为开荒地打制的,若能推广出去,让更多地方用上,也是好事。”

    李晏又望向北边青云岭上的两处院子。

    俱是青砖到顶,黛瓦覆檐,远看高低错落,很是别致。

    得知是徐先生家盖的宅子和书院,他连连称赞。

    “这书院建得气派。”

    他望着青云岭东坡上,那处正在收尾的建筑,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徐青青笑道:“我家的孩子们都要读书,村里也有不少孩子想读书识字,索性就盖了座书院。”

    李晏点点头,没再多言,眼底却多了几分赞许。

    他目光又落在丰登台东坡上一片连成排的草棚上。

    初时还以为是村民在坡上新盖的草房,问了才知道是徐先生试种果子的暖棚。

    他“哦”了一声,便没再多问。

    他对果子可没什么兴趣,种粮食才是正经事。

    徐青青看他那模样,心里暗暗好笑。

    得,这位县尊大人,也是位只喜农田和粮食的主儿。

    她也不多介绍,由着他去。

    李晏在丰登台顶又站了一会儿,往远处望了望江景。

    日头渐渐西沉,晚照中的江水浩浩荡荡,与天相接,确实好看。

    可他心里惦记着那新式犁,看了几眼,便匆匆下了丰登台,往营地去了。

    徐青青落后两步,朝看过来的铁蛋招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铁蛋点点头,一溜烟往青云岭上跑了。

    回到营地,天色渐晚。

    一间帐篷里,油灯挑亮了些。

    李晏和钱司吏坐在里头,徐青青和陈明青在旁作陪。

    赵武和王陆守在帐外。

    李晏手里托着一架耕犁,翻来覆去地端详。

    犁显然下过地,犁壁上还残留着几道细细的土痕,磨损虽有一二,却擦得锃亮。

    刃口处泛着幽幽的青光,已用熟油细细养过。

    他拇指顺着犁刃轻轻一抹,滑不留手,不禁暗暗点头。

    这犁的形制与乡间常用的耕犁大不相同。

    犁头宽扁,弧度平缓。

    犁齿向前探出一截,扁扁的,棱角分明。

    看着便觉利落干脆,仿佛入土便能将土块齐崭崭地剖开。

    李晏将犁翻了个面,仔细端详那犁壁的弧度,又掂了掂分量。

    “这犁比寻常的轻些,”

    他微微扬眉,“入土的角度也不一样。”

    徐青青道:“轻了一成半。”

    “犁齿的角度试了好几回才定下来,入土深,阻力小,人畜皆能省力。”

    犁壁犁刃也改了,翻土更利落,土块也碎得更匀。”

    李晏点点头,又摸了摸犁刃。

    刃根处稍厚,稳得住。刃尖处渐薄,切土利落。

    他来回摸了两遍,目光里已带了几分赞赏。

    帐外传来脚步声。

    赵武掀帘进来通报:“大人,徐先生家的三位公子到了。”

    李晏点点头,目光落在帐帘上。

    帘子掀开,文山、文远、文瀚三兄弟鱼贯而入。

    规规矩矩地朝李晏行了一礼,又朝钱司吏、徐青青和陈明青见了礼,这才站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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