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达知道，王二这句问的，可不是回都梁矿区，而是六合。
六合县居于整个扬州府西南，地处长江北岸，自古便有“江北第一门户”之称。
凡欲图江南者，必先取六合。欲守扬州者，必固守六合。其军事要冲，可用八个字概括，江北锁钥，扬州屏障。
他和王二，原先都是六合城的驻军。
周达自幼被道观收养，经文法事、丹青符箓，草药医经一概不通，唯独练了一身好功夫。
道长见他天资不错，又觉得整日窝在道观里可惜了，劝他下山去投军。
可他当了十来年的兵，没有靠山，也没有银钱打点，熬到三十岁了，还只是个队正。
去年底，都梁矿区初立，从六合征调了一百兵士，他们小队便在其中。
矿区清闲，也枯燥，地方偏僻，每日轮班值守巡逻，乏味得很。
如今又被调来，跟随这位新上任的徐大使，几日下来，上官的脾性还没摸透，可那陈家湾倒是个好地方。
天高江阔，沃野平畴，村里人也和气，民风淳朴。不像在矿上，整日对着黑乎乎的矿石和灰蒙蒙的天。
今日又来了扬州府城。
一府气象，别说王二没见过世面，他周达又何曾见过？
站在那巍峨的城门楼下，抬头望着三层飞檐，他心里也有些发虚。
下晌去那州府衙门递帖子，面对那朱漆大门、石狮照壁，他也不免露了几分怯色。
回六合？恐怕不太可能了。
他们的军籍已拨归矿务司统辖，如今又跟了这位徐大使，不知将来又是个什么前程。
周达正想着，耳边，王二那头已经传来了鼾声。这小子，倒头就能睡着，心真大。
周达却睡不着，他侧过头，望着窗棂上映进来的月光，久久出神。
他想起六合的城墙，想起军营里的号角，想起那些年一起喝酒的弟兄……如今各奔东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周达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活动开筋骨，又从井中打了冷水上来，擦了把脸。
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没有穿兵甲，只穿了一件青布直裰，腰间束了条布带，脚蹬一双黑布鞋，看着像个孔武有力的管事。
徐青青也起了，正站在正厅门口看天色。
见周达过来，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他。
“今日换这个去。”她说，“五品宜人的名帖。看看如何。”
周达双手接过，将名帖小心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大步出了门。
清晨的东城还没有完全醒来。
街巷间行人寥寥，大多是从角门或后门出来采买的管事与仆役，行色匆匆。
偶尔有一两顶轿子经过，往北城方向过去，行人便早早避到一旁。
周达也随着避让，但他多数时候走得飞快，脚下生风，不多时便到了州府衙门。
今日门口倒是换了一批衙役，昨日那四个换下去了，今日站着的都是面生的，穿着公服，腰板挺着，可眼神依旧。
两个年轻些的站在台阶上，两个年长的坐在门房里喝茶聊天，茶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晨露的湿气。
周达上了台阶，拱手道：“这位差爷，在下奉五品宜人徐氏之命，前来投递拜帖，求见府尊大人。烦请通传。”他从怀里取出名帖，双手递上。
一个年轻衙役接过去，打开一看——五品宜人，眼神变了变。
他把名帖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周达一眼。
这人虽穿着布衣，可腰板笔直，目光沉稳，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像寻常人家的仆从。
衙役没多问，说了句“等着”，转身进了门房，又掀帘子进了里头。
这边，白牙人也带着人上了门。
他将几拨人先安顿在门厅里候着，自己先进去请安。
徐青青在正厅见了人。
头一拨是一家四口。
男人四十出头，方脸膛，手脚粗大，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站得规规矩矩。
女人年纪相仿，圆脸，看着就和善，手里牵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后头跟着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低着头。
白永年介绍道：“这是老洪一家。”
“原在城东张府做了七八年，张老爷告老还乡，散了府中下人，才出来的。男人叫洪实，门房、赶车、粗活都来得。
媳妇周嫂，灶上浆洗都行。闺女芽儿，十二了，能帮着做些细活。小子顺子，十五，腿脚勤快。”
他顿了顿，“一家四口，不拆着卖，只望寻个妥当主家。”
徐青青问了洪实几句话，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没多说什么。
白永年便带他们回门厅等着，再领第二拨人进去。
第二拨进来的是三个妇人。
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三四十岁，瘦长脸，头发抿得一丝不乱。
姓李，夫家没了，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白永年说她在盐商别院里做过几年，专管针线浆洗，活计细致，人也安静。
“你会什么？”徐青青问。
“缝补、浆洗、打扫，都行。”李嫂的声音不大，说话时不看人眼，却不算怯，“主家吩咐什么，我就做什么。”
其他两人也问了几句，徐青青点了点头。
第三拨是个少年，十五六岁，黑瘦，个子不高，一双眼睛倒亮。
白永年说这孩子叫河娃，没爹没娘，从小在慈幼局长大，大了后出来自己讨生活，在码头扛过活，也在饭馆跑过堂，什么杂事都能干，就是没在大户人家待过，规矩上可能生疏些。
河娃站在那里，手不知往哪放，喉咙动了动，没敢说话。
白永年轻轻推了他一把：“叫夫人。”
“……夫人。”声音闷闷的，却实诚。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对白永年道：“老洪一家四口我要了。李嫂也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这孩子也留下吧。规矩不懂可以学。”
白永年喜上眉梢，连连应承。
石头愣了一愣，突然跪下去磕了个头，脑袋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六合县居于整个扬州府西南，地处长江北岸，自古便有“江北第一门户”之称。
凡欲图江南者，必先取六合。欲守扬州者，必固守六合。其军事要冲，可用八个字概括，江北锁钥，扬州屏障。
他和王二，原先都是六合城的驻军。
周达自幼被道观收养，经文法事、丹青符箓，草药医经一概不通，唯独练了一身好功夫。
道长见他天资不错，又觉得整日窝在道观里可惜了，劝他下山去投军。
可他当了十来年的兵，没有靠山，也没有银钱打点，熬到三十岁了，还只是个队正。
去年底，都梁矿区初立，从六合征调了一百兵士，他们小队便在其中。
矿区清闲，也枯燥，地方偏僻，每日轮班值守巡逻，乏味得很。
如今又被调来，跟随这位新上任的徐大使，几日下来，上官的脾性还没摸透，可那陈家湾倒是个好地方。
天高江阔，沃野平畴，村里人也和气，民风淳朴。不像在矿上，整日对着黑乎乎的矿石和灰蒙蒙的天。
今日又来了扬州府城。
一府气象，别说王二没见过世面，他周达又何曾见过？
站在那巍峨的城门楼下，抬头望着三层飞檐，他心里也有些发虚。
下晌去那州府衙门递帖子，面对那朱漆大门、石狮照壁，他也不免露了几分怯色。
回六合？恐怕不太可能了。
他们的军籍已拨归矿务司统辖，如今又跟了这位徐大使，不知将来又是个什么前程。
周达正想着，耳边，王二那头已经传来了鼾声。这小子，倒头就能睡着，心真大。
周达却睡不着，他侧过头，望着窗棂上映进来的月光，久久出神。
他想起六合的城墙，想起军营里的号角，想起那些年一起喝酒的弟兄……如今各奔东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周达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活动开筋骨，又从井中打了冷水上来，擦了把脸。
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没有穿兵甲，只穿了一件青布直裰，腰间束了条布带，脚蹬一双黑布鞋，看着像个孔武有力的管事。
徐青青也起了，正站在正厅门口看天色。
见周达过来，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他。
“今日换这个去。”她说，“五品宜人的名帖。看看如何。”
周达双手接过，将名帖小心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大步出了门。
清晨的东城还没有完全醒来。
街巷间行人寥寥，大多是从角门或后门出来采买的管事与仆役，行色匆匆。
偶尔有一两顶轿子经过，往北城方向过去，行人便早早避到一旁。
周达也随着避让，但他多数时候走得飞快，脚下生风，不多时便到了州府衙门。
今日门口倒是换了一批衙役，昨日那四个换下去了，今日站着的都是面生的，穿着公服，腰板挺着，可眼神依旧。
两个年轻些的站在台阶上，两个年长的坐在门房里喝茶聊天，茶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晨露的湿气。
周达上了台阶，拱手道：“这位差爷，在下奉五品宜人徐氏之命，前来投递拜帖，求见府尊大人。烦请通传。”他从怀里取出名帖，双手递上。
一个年轻衙役接过去，打开一看——五品宜人，眼神变了变。
他把名帖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周达一眼。
这人虽穿着布衣，可腰板笔直，目光沉稳，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像寻常人家的仆从。
衙役没多问，说了句“等着”，转身进了门房，又掀帘子进了里头。
这边，白牙人也带着人上了门。
他将几拨人先安顿在门厅里候着，自己先进去请安。
徐青青在正厅见了人。
头一拨是一家四口。
男人四十出头，方脸膛，手脚粗大，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站得规规矩矩。
女人年纪相仿，圆脸，看着就和善，手里牵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后头跟着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低着头。
白永年介绍道：“这是老洪一家。”
“原在城东张府做了七八年，张老爷告老还乡，散了府中下人，才出来的。男人叫洪实，门房、赶车、粗活都来得。
媳妇周嫂，灶上浆洗都行。闺女芽儿，十二了，能帮着做些细活。小子顺子，十五，腿脚勤快。”
他顿了顿，“一家四口，不拆着卖，只望寻个妥当主家。”
徐青青问了洪实几句话，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没多说什么。
白永年便带他们回门厅等着，再领第二拨人进去。
第二拨进来的是三个妇人。
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三四十岁，瘦长脸，头发抿得一丝不乱。
姓李，夫家没了，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白永年说她在盐商别院里做过几年，专管针线浆洗，活计细致，人也安静。
“你会什么？”徐青青问。
“缝补、浆洗、打扫，都行。”李嫂的声音不大，说话时不看人眼，却不算怯，“主家吩咐什么，我就做什么。”
其他两人也问了几句，徐青青点了点头。
第三拨是个少年，十五六岁，黑瘦，个子不高，一双眼睛倒亮。
白永年说这孩子叫河娃，没爹没娘，从小在慈幼局长大，大了后出来自己讨生活，在码头扛过活，也在饭馆跑过堂，什么杂事都能干，就是没在大户人家待过，规矩上可能生疏些。
河娃站在那里，手不知往哪放，喉咙动了动，没敢说话。
白永年轻轻推了他一把：“叫夫人。”
“……夫人。”声音闷闷的，却实诚。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对白永年道：“老洪一家四口我要了。李嫂也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这孩子也留下吧。规矩不懂可以学。”
白永年喜上眉梢，连连应承。
石头愣了一愣，突然跪下去磕了个头，脑袋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