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甲七上前，替世子换了一道热茶。
一直坐在东侧没开口的申先生，这时才缓缓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世子如今也知晓这防患未然、预为之备了。
老夫记得两年前，你还说有天灾再说赈灾，如今倒是变了。”
萧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瓦蓝的天上，沉默了片刻。
“实在是前两年灾害频发，闹怕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沉缓了几分。
“地荒了，还可以再复耕，人口——人口若是折损了，不知要多少年才能补回来。
后来看了徐先生那本《荒政农书》，才晓得这灾不光要‘救’，还要‘预’。”
申元培点了点头，捋着胡须，深以为然。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甲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信和木匣，步伐比平日紧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案前，将东西轻轻放下，又退开半步，低声禀道：
“主子，徐大人来信了。是甲九那边加急递送过来的。”
萧珩眉头一动，伸手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纸页。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几行，眉梢渐渐扬起，读到后面，干脆放下信纸，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放下信，抬眼看向申元培。
“申师，之前矿务司征调的那处荒石滩，徐先生说其下藏宝。”
说着将信递过去，自己伸手去开那两只木匣。
申元培展信细读，眼底的光亮渐渐聚拢，看罢笑道：
“雨花石，女娲补天遗落人间的五色石。有意思！”
第一只匣子打开，里头是十几块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圆润石头，以软布相隔，整齐码放。
墨菊纹、鸡血红、云雾缠丝、松针疏影、金砂点点、青花隐现……
萧珩一块一块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开，像是铺开了一幅微缩的山水长卷。
每一块都有自己的纹理和质地，或素雅，或秾丽，或清冷，或温润，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气韵。
——如远山云烟，如秋日枫林，如红日云霞，如雪落松针，如春水初生时的一痕薄冰。
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指腹轻轻拂过石面，油润细滑，心旷神怡。
“女娲补天……遗落人间的五色石……”
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即抬头，“果然奇物。”
申元培读完了信，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却看见萧珩正埋头端详石头。
便起身走过来，站在桌案边低头细看。
就连甲三与甲七，也一个劲儿地往桌案上瞄。
第二只匣子稍小一些，取过打开，内衬细软绢布，只放了一块石头，比先前那些大出一圈，约两个手掌大小，石形圆润饱满，一面微凸，一面略平。
萧珩轻轻拿起来，掌心托着，翻来覆去看了看。
石头底部打磨过，坐得稳稳当当，触手温润，纹路在光下隐现。
一面是月下一丛斜竹。
石面底色淡青，几道深褐色的纹路斜斜地伸展着，如竹枝在月光下摇曳，清瘦有致。
待转到另一面，才见那幅真正的主景。
他稍稍愣了一下。
只见那面微凸的纹理上，山脊绵延，层叠如墨，远近分明，宛如名家笔下的水墨小景。
半轮旭日从山脊后浮起，正好落在一处峰头的位置，像旭日初升，霞光半透。
日头周围有淡淡的白晕，似是晨雾未散。
山脚处隐隐约约一道细长的痕迹，若水若云，若隐若现，恰到好处地收在石头的边缘。
萧珩看了许久，将石头轻轻放在书案上，靠回椅背，又看了许久。
只觉得大半日的公务烦扰，都在这一块石头面前，烟消云散了。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槐树叶在风里翻动的细响。
申元培站在案边，将那石头正面反面盯了许久，目光便挪不开了。
半晌，他喃喃道：“旭日横山……月下疏竹……同一块石，两面竟是两幅画。天地造化，竟有这般手段。”
萧珩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申元培伸手想拿，萧珩的手腕微微一转，便将石头拢进掌心。
申元培瞪了他一眼：“老夫教了你这些年，也没收过你什么谢师礼。这一件，便算了吧。”
萧珩把石头拢到手里，侧了侧身：“申师，这个我还要留下研究。”
申元培吹了吹胡子，研究？你一个钦差大人，研究石头做什么？”
萧珩不管，只把那块石头稳稳地拢在手心，不撒手。
另一匣石头倒是让申元培看了一遍，可也是一块不让。
申元培都气笑了，哼了一声。
“徐先生可是我的知己故旧，老夫自己写信去讨个十块八块，定比你这些更好！”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甲三和甲七在一旁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忍着笑。
申元培瞪了他们一眼，转回头继续盯着那些石头，目光依依不舍，到底没再争。
萧珩又唤甲三甲七上前来看，两人凑在案前，你看看，我看看，都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就是觉得好看。
萧珩让甲三将信收好，又打开木匣，把那块“旭日横山”石轻轻放了回去，这才靠着椅背，慢慢开口。
徐先生信中说，要在那片新征调的荒石滩上设矿务署，建立矿场，开采这些雨花石，并建冶铸工坊，研探黑油之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怎么看？”
甲七先开了口：徐先生有一颗为公之心。她所求之事，桩桩件件都不是为了私利。
甲三也点头道：徐先生行事，一向不同凡响。实非我等所能企及。
大丰商行那边传信过来，薯苗已到豫州信阳，也全部栽下了。船已返航。”
红薯——虽我也不敢信那亩产，但既是徐先生所说，我便觉能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的木匣，
这石头我也说不出怎么好来，但就是爱看。至于设立矿务署一事，还请主子定夺。
萧珩又看向申元培
申元培捋着胡子，沉吟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
徐先生的能力眼界，大家有目共睹。
世子既已破例为其封授实职，便应予她相应实权。
老夫观其所作所为，领一矿场权责，并不为过。
此番她既主动开口，必是有一番雄心抱负，老夫亦十分期待。”
萧珩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从檐角穿过，吹动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
他想起那本《荒政农书》，想起那批已经送到豫州种下的薯苗，
想到那片荒芜了几百上千年的石滩——在扬州那样的繁华地界都无人理会，偏是徐先生慧眼识地。
如今，那里便要成为一座矿场了。
徐先生尚有此魄力，欲开新局，他统领矿务提举司，又有何顾虑？
取纸笔来。
甲三应声铺纸研墨。
萧珩提起笔，在砚台边沿舔了舔笔尖，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下。
笔走龙蛇，不多时便成了一封正式的任命文书：
矿务提举司准书
永城矿务提举司为给牒事。
扬州府江都、海陵二县交界荒石滩一带，地势荒僻，久废不治，已由本司勘明征拨，归矿务提举司辖下。
兹委任该处矿场大使徐青娘，辟荒建署，以实矿政。
准其就石滩旧址设立矿务署，定名“江阳矿务署”，辖石滩、丘陵、支流两岸及毗连荒地。
其四至以勘丈为准，立石为界。
全权主理该矿场采掘、加工、转运、工坊筹建诸务。
事权悉委该员便宜行事，所采矿产、所设工坊，直隶矿务提举司，不由州县统辖。
应需粮秣、物料、工匠、银钱，俱由本司调拨支应。
该员受此委任，当恪尽职守，以实绩报效。
写完，他搁下笔，待墨迹略干，取出官印，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甲三收好文书，小心封存，待留副本再行签发。
萧珩站起身，走到窗前。
官署内人员来往，依旧忙碌。
窗外槐花的香气被风送进来，悠悠的，不浓不淡。
一直坐在东侧没开口的申先生，这时才缓缓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世子如今也知晓这防患未然、预为之备了。
老夫记得两年前，你还说有天灾再说赈灾，如今倒是变了。”
萧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瓦蓝的天上，沉默了片刻。
“实在是前两年灾害频发，闹怕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沉缓了几分。
“地荒了，还可以再复耕，人口——人口若是折损了，不知要多少年才能补回来。
后来看了徐先生那本《荒政农书》，才晓得这灾不光要‘救’，还要‘预’。”
申元培点了点头，捋着胡须，深以为然。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甲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信和木匣，步伐比平日紧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案前，将东西轻轻放下，又退开半步，低声禀道：
“主子，徐大人来信了。是甲九那边加急递送过来的。”
萧珩眉头一动，伸手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纸页。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几行，眉梢渐渐扬起，读到后面，干脆放下信纸，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放下信，抬眼看向申元培。
“申师，之前矿务司征调的那处荒石滩，徐先生说其下藏宝。”
说着将信递过去，自己伸手去开那两只木匣。
申元培展信细读，眼底的光亮渐渐聚拢，看罢笑道：
“雨花石，女娲补天遗落人间的五色石。有意思！”
第一只匣子打开，里头是十几块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圆润石头，以软布相隔，整齐码放。
墨菊纹、鸡血红、云雾缠丝、松针疏影、金砂点点、青花隐现……
萧珩一块一块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开，像是铺开了一幅微缩的山水长卷。
每一块都有自己的纹理和质地，或素雅，或秾丽，或清冷，或温润，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气韵。
——如远山云烟，如秋日枫林，如红日云霞，如雪落松针，如春水初生时的一痕薄冰。
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指腹轻轻拂过石面，油润细滑，心旷神怡。
“女娲补天……遗落人间的五色石……”
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即抬头，“果然奇物。”
申元培读完了信，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却看见萧珩正埋头端详石头。
便起身走过来，站在桌案边低头细看。
就连甲三与甲七，也一个劲儿地往桌案上瞄。
第二只匣子稍小一些，取过打开，内衬细软绢布，只放了一块石头，比先前那些大出一圈，约两个手掌大小，石形圆润饱满，一面微凸，一面略平。
萧珩轻轻拿起来，掌心托着，翻来覆去看了看。
石头底部打磨过，坐得稳稳当当，触手温润，纹路在光下隐现。
一面是月下一丛斜竹。
石面底色淡青，几道深褐色的纹路斜斜地伸展着，如竹枝在月光下摇曳，清瘦有致。
待转到另一面，才见那幅真正的主景。
他稍稍愣了一下。
只见那面微凸的纹理上，山脊绵延，层叠如墨，远近分明，宛如名家笔下的水墨小景。
半轮旭日从山脊后浮起，正好落在一处峰头的位置，像旭日初升，霞光半透。
日头周围有淡淡的白晕，似是晨雾未散。
山脚处隐隐约约一道细长的痕迹，若水若云，若隐若现，恰到好处地收在石头的边缘。
萧珩看了许久，将石头轻轻放在书案上，靠回椅背，又看了许久。
只觉得大半日的公务烦扰，都在这一块石头面前，烟消云散了。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槐树叶在风里翻动的细响。
申元培站在案边，将那石头正面反面盯了许久，目光便挪不开了。
半晌，他喃喃道：“旭日横山……月下疏竹……同一块石，两面竟是两幅画。天地造化，竟有这般手段。”
萧珩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申元培伸手想拿，萧珩的手腕微微一转，便将石头拢进掌心。
申元培瞪了他一眼：“老夫教了你这些年，也没收过你什么谢师礼。这一件，便算了吧。”
萧珩把石头拢到手里，侧了侧身：“申师，这个我还要留下研究。”
申元培吹了吹胡子，研究？你一个钦差大人，研究石头做什么？”
萧珩不管，只把那块石头稳稳地拢在手心，不撒手。
另一匣石头倒是让申元培看了一遍，可也是一块不让。
申元培都气笑了，哼了一声。
“徐先生可是我的知己故旧，老夫自己写信去讨个十块八块，定比你这些更好！”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甲三和甲七在一旁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忍着笑。
申元培瞪了他们一眼，转回头继续盯着那些石头，目光依依不舍，到底没再争。
萧珩又唤甲三甲七上前来看，两人凑在案前，你看看，我看看，都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就是觉得好看。
萧珩让甲三将信收好，又打开木匣，把那块“旭日横山”石轻轻放了回去，这才靠着椅背，慢慢开口。
徐先生信中说，要在那片新征调的荒石滩上设矿务署，建立矿场，开采这些雨花石，并建冶铸工坊，研探黑油之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怎么看？”
甲七先开了口：徐先生有一颗为公之心。她所求之事，桩桩件件都不是为了私利。
甲三也点头道：徐先生行事，一向不同凡响。实非我等所能企及。
大丰商行那边传信过来，薯苗已到豫州信阳，也全部栽下了。船已返航。”
红薯——虽我也不敢信那亩产，但既是徐先生所说，我便觉能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的木匣，
这石头我也说不出怎么好来，但就是爱看。至于设立矿务署一事，还请主子定夺。
萧珩又看向申元培
申元培捋着胡子，沉吟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
徐先生的能力眼界，大家有目共睹。
世子既已破例为其封授实职，便应予她相应实权。
老夫观其所作所为，领一矿场权责，并不为过。
此番她既主动开口，必是有一番雄心抱负，老夫亦十分期待。”
萧珩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从檐角穿过，吹动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
他想起那本《荒政农书》，想起那批已经送到豫州种下的薯苗，
想到那片荒芜了几百上千年的石滩——在扬州那样的繁华地界都无人理会，偏是徐先生慧眼识地。
如今，那里便要成为一座矿场了。
徐先生尚有此魄力，欲开新局，他统领矿务提举司，又有何顾虑？
取纸笔来。
甲三应声铺纸研墨。
萧珩提起笔，在砚台边沿舔了舔笔尖，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下。
笔走龙蛇，不多时便成了一封正式的任命文书：
矿务提举司准书
永城矿务提举司为给牒事。
扬州府江都、海陵二县交界荒石滩一带，地势荒僻，久废不治，已由本司勘明征拨，归矿务提举司辖下。
兹委任该处矿场大使徐青娘，辟荒建署，以实矿政。
准其就石滩旧址设立矿务署，定名“江阳矿务署”，辖石滩、丘陵、支流两岸及毗连荒地。
其四至以勘丈为准，立石为界。
全权主理该矿场采掘、加工、转运、工坊筹建诸务。
事权悉委该员便宜行事，所采矿产、所设工坊，直隶矿务提举司，不由州县统辖。
应需粮秣、物料、工匠、银钱，俱由本司调拨支应。
该员受此委任，当恪尽职守，以实绩报效。
写完，他搁下笔，待墨迹略干，取出官印，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甲三收好文书，小心封存，待留副本再行签发。
萧珩站起身，走到窗前。
官署内人员来往，依旧忙碌。
窗外槐花的香气被风送进来，悠悠的，不浓不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