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的安稳宁静,一直持续到晌午时分。

    日头略略偏西,官道那头,又出现了人影。

    此番来的只有三人,为首的正是早上来过一趟的那位白面吏目,这回身后只跟着两名寻常衙役打扮的随从,早间那按刀携尺,威慑十足的阵仗,全然不见。

    三人脚步不急不缓,待到坡下便停住了。

    周贵更是整理了一下,已被反复汗湿过几回的青色吏服衣襟,脸上早无半分盛气,反倒堆起了谨慎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遥遥拱手。

    营地外围值守的队员立刻警觉,发出讯号。

    徐青青正在翻看舆图,闻声抬眼望去,心下微动。

    她抬手示意身边略显紧张的高小兰、徐大河等人不必妄动,自己缓步走了出去。

    “徐娘子安好。”

    不等徐青青走近,吏目便主动迎上两步,又是深深一揖,态度恭敬:

    “在下谷铚县户房司吏周贵,早间公务在身,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娘子海涵。”

    “周司吏客气了。”

    徐青青还了半礼,神色依旧平静,“去而复返,不知还有何指教?”

    “不敢当‘指教’二字。”周贵连连摆手,笑容更恳切了些:

    “是这么回事。早间回去后,我将贵村深明大义,主动协助五沟集重建之事,禀报了我家县尊邱大人。

    大人听闻,十分感怀,言道贵村流离至此,不忘互助,实乃义举。”

    他略顿一顿,观察了一下徐青青脸色,才继续道:

    “县尊体恤贵村不易,眼下镇中渡口、民居重建,砖瓦木石等材料转运,极为吃紧。

    东去约二里,有官属林场与砖窑,产出颇丰,却苦于运力不足。

    县尊特意吩咐,若贵村有余力,可带车马,承接部分物料拉运的活计。

    这活儿比之修房建屋,相对轻省。至于工酬嘛……”

    周贵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优厚:

    “按车计费,满载一车木料或石料,运至镇上料场,拉一趟,给付一百文,不管装卸。

    赶车两人,每日管一顿扎实饭食,牲口的草料豆粕,也由林场支应。工钱……当日便可结算。”

    徐青青听他说完,脸上并无太大波澜,只道:

    “邱县令美意,我等心领。只是不知,这运料途中,可有什么章程约束?一日需跑几趟?何处交卸?”

    周贵见她问得细致,心知有戏,答得更殷勤:

    “章程简单。每日辰时初刻,林场开门,凭这块木牌领签子,装车发运。”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榆木牌,上头烙着个“料”字。

    “运往镇上指定的几处工地或料场,交卸时由那处管事在签子上画押,日暮前回林场凭签子结算当日工钱。

    至于趟数……全看各车脚力与赶车人的能耐,并无硬性规定,多劳多得。”

    徐青青接过木牌看了看,木质粗糙,烙印却清晰。

    她抬眸,目光在周贵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问:

    “邱县令如此关照,倒让我等有些受宠若惊了。却不知,除了运料,可还有别的吩咐?”

    周贵被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心头没来由一跳。

    他搓了搓手,笑容里带上几分试探的意味,声音压低了些:

    “徐娘子言重了。如今灾后重建,百废待兴。邱大人夙夜忧心,唯恐地方恢复迟滞,有负上望。

    此番安排运料,亦是盼着诸事顺遂,民生早日安定……

    其中苦心,徐娘子想必是知晓的。”

    徐青青面色不改,只将木牌在掌心掂了掂,淡淡道:

    “原来如此。周司吏回去后,还请代我等谢过邱县令。这运料的活计,我们接了。”

    周贵见她应得爽快,却对自己那番试探未置可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心中那点猜测反而更落实了几分。

    他腰背不由又弯了些,连声道:“好,好!徐娘子爽快!那……明日便开始?”

    “明日先出十辆车,试试路线与章程。若顺当,后续可再加车辆人手。”

    “如此甚妥!那……鄙人就不多叨扰了。”

    他拱手告辞,领着两名差役离去。

    待周贵走远,徐青青才转身回营。

    陈明青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迎上:“青娘,他们这是……”

    “是桩新活计。”

    徐青青将木牌递给他看,三言两语将运料的事说了:

    “一辆车一趟一百文,不管装卸,跟车两人管饭,牲口草料由官家出。工钱日结。”

    “明日先出十辆车去试试,若顺当,便接着做。”

    陈明青眼睛一亮,“这活计好!不挤在一处,宽敞,工钱也实在。”

    他顿了顿,眉间又蹙起忧色:

    “只是……那吏目早上那般作态,吃了瘪回去,转头又送来这般优厚的差事……该不会是心存怨怼,有意设套吧?万一……”

    徐青青神色未变,只微微摇头,目光投向周贵离去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他不敢。”

    她收回视线,看向陈明青,解释道:

    “正因吃了教训,如今才要示好、弥补。这差事,便是‘诚意’,也是‘封口’。我们安心接着便是,谨慎些无妨,但不必多虑。”

    徐青青略一沉吟,道:“明日先出十辆车,由王大勇兄弟俩带队,去试试深浅。若这活计可靠,往后可以多派车。”

    待到晚间,各处上工的人陆续回营。这运木料的十辆车,很快便安排下去。

    王大勇、王大成兄弟从齐府上工队调回,专司车队的领队之责。

    其余跟车的,也皆是平日里办事稳妥、胆大心细的汉子。

    第一日,十辆骡车一早便出发。

    头一回走这条线,路径不熟,上下装卸交接也需摸索,车队行得稳当,却不拖沓。

    待日头西斜,车队安然返回营地时,虽人畜皆带倦色,但众人眉宇间俱是松快。

    当晚点算,十辆车,每车竟都跑了四个来回。

    一趟一百文,一辆车便是四百文现钱!

    跟车的两人白日里还吃了一顿官家管的饱饭,连牲口的草料也无需自己操心。

    这实打实的进项摆在眼前,营地里的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