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入席。
堂屋里、堂屋外，院子里、院子外，到处都是人。
几乎全陈家湾的人都来了。
隔壁小苇村的人也都来了。
连着附近几个村子有来有往的妇人和村长们，也纷纷到了。
芦花村的周村长带着媳妇来了，这是正经的亲戚。
蒲草村的李村长也来了。
长沟村的赵长河一家都来了。
圆潭村的张德厚没来，他媳妇孙莲娣倒是来了，还随了一份礼。
陈家三个院子，中间的篱笆门全部敞开了。
东院、中院、西院连成一片，人进人出，欢声不断，笑语喧阗。
三个灶房全部烧着火。
就连河道工地那口超大铁锅也被挪了过来，架在院子角落临时搭的灶台上，热气蒸腾。
锅里炖着大块的猪肉，从早上一直咕嘟到现在，油光锃亮，冒着稠密的泡，香气一阵阵地往外涌，院里院外都熏透了。
村里手艺好、手脚麻利的妇人全被请了来，帮着置办婚席。
切菜的、配盘的、掌勺的、烧火的，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偶尔谁喊一声“葱不够了”“盘子递我”，也淹没在锅碗瓢盆的响动里。
陈家三个连通的前院里，一共摆下了十桌。
院子外头的村路上，桌子一直摆到了村口广场那边，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五十桌。
桌子是各家凑的，方桌圆桌、大桌小桌、形制不同，高矮不一，有的桌腿下还垫着瓦片找平。
几块门板用条凳架起来，铺上油布，便成了最长的一条席面。
徐青青家岭上的饭桌也被拉了下来，如今就摆在院子里。
板凳更是五花八门，长条的、方块的、圆面的、高脚的、矮墩的。
碗筷自然也一样，各家自带的，陶碗、木碗、竹碗、粗瓷碗、带豁口的、厚胎薄胎的，大大小小，花色各异，摆在桌上，却谁也别嫌弃谁。
乍一看，满满当当，乱糟糟的。
可怪的是，这些七拼八凑的家什挤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齐整——
好像它们本就该这样，热热乎乎地挨着，吵吵嚷嚷地摆着，像全村的锅碗瓢盆都出了门，赶来凑这一场热闹。
日头渐渐升高，宾客陆续入席。
头一道是猪肉炖粉条。
大片的五花肉烩着粉条和菘菜，油汪汪的，咕嘟着热气，一上桌便有人伸筷子。
第二道是红烧鱼。
整条鲤鱼浇着酱色汤汁，撒了把青蒜末，油亮油亮的，看着就鲜。
第三道是鸡蛋炒茭白。
黄的、白的、绿的，堆了尖尖一盘。
第四道是葱烧豆腐。
白嫩嫩的豆腐已被炖得入了味，筷子一夹颤巍巍的，葱香扑鼻。
第五道是大锅烩菜。
萝卜、白菜、粉条、豆腐泡，加了肉汤一锅炖出来，盛在大海碗里，稠乎乎的，香喷喷的。
旁边还摆了几碟小菜，拌萝卜丝、腌芥菜疙瘩，淋了麻油和醋，咸香爽口，搭配得正好。
饭是粟米掺了稻米，蒸得软乎乎的，锅盖一掀，米香直往鼻子里钻。
酒是之前经李村长介绍，陈明青从蒲草村酿酒户那里买的。
酒是农家自酿的米酒，温过了，倒进碗里，热气袅袅的。
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浑身都舒坦。
老族长端起酒碗站起来，说了几句吉利话。
席间众人跟着起身，举碗，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男人们端着碗，你来我往地敬酒，脸上泛着红光，嗓门一个比一个高，说着说着就搂着肩膀称兄道弟。
女人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东家长西家短，夹一筷子菜，说一串子话，又说又笑，气氛欢快。
孩子们早早就吃饱了，坐不住，在席间钻来钻去，惹得大人们笑骂几句，也不恼，嘻嘻哈哈又跑远了。
几个后生起哄，把文胜推来搡去。
文胜红着脸，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憨憨地笑着，嘴里念叨着“别闹别闹”。
梅子坐在新房里，隔着窗户听着外头的喧闹，嘴角弯着，手指绕着衣角，一圈，又一圈，心里像揣了一罐蜜。
众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地上的影子也越拉越长。
可谁也不想散——酒还温着，话还没说完，这热闹劲儿，哪舍得走呢。
陈家院子正中的主桌上，老族长陈常福坐了上座。
一边坐着族老陈常寿，陈常德。
另一边坐着吴老汉挨着他，陈明青、陈兴青兄弟俩在一旁陪着。
几位邻村的村长也被让上了桌，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老族长端着酒碗，不时招呼大家吃菜，一桌人越聊越热乎，你一言我一语，话头越扯越远，笑声一阵接一阵，半晌没断过。
芦花村的周村长端起酒杯，朝吴老汉敬了一杯：“妹夫，还是你眼光好，给闺女找了个好人家。”
吴老汉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
“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有缘分。”
心里却美滋滋的，暗自庆幸当初没白一趟一趟往陈家湾跑。
旁边几个村长一边吃菜一边看着陈家湾今日这场面，心里都有些发怵——
五十来桌酒席，全村出动，邻村来贺，这排场，便是镇上富户娶亲也不过如此了。
周村长心里暗暗叹气：还是吴家下手早，女儿嫁得好，还攀上了好亲家。
长沟村的赵长河也在心里盘算。
他刚打听过了，陈里正的儿子们都已成家，侄子们也都娶了亲，文胜就是最小的那个——
不过，文胜还有一个妹妹待字闺中。
他扭头看了看自家小子，又望了望陈家湾那些年轻后生，目光渐渐热切了起来。
蒲草村的李村长坐在一旁，同样心思活络，一碗酒慢慢抿着，脑子里已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日头偏西，酒席渐渐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手里提着回礼，嘴里说着吉利话。
陈明青陈兴青站在门口送客，村里人忙着收拾桌椅碗筷，陈大嫂、陈二嫂带着儿媳妇们清理院子。
老族长坐在中院的堂屋里，端着茶碗，看着满院的红纸屑和酒席残局，慢慢呷了一口茶，茶汤温热，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满是满足。
西院的新房里，梅子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经揭了，露出白净的脸。
头上戴着的，正是那对红绒花，映得她脸颊添了几分绯色。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却支棱着，听外头的动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文胜带进一身酒气，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她。
灯影里，她的侧脸柔柔的，像蒙了一层光晕。
他傻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媳妇。你真好看！”
梅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眼波软得像春水，嘴角却弯了起来。
文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搓了搓手，说：“累不累？”
梅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先红了脸。
文胜嘿嘿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梅子的指尖缩了缩，却没抽开，只觉得他的手心又厚又暖，像一团火，从指尖烧到心里。
文胜看着梅子垂下的睫毛，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低低地说：“梅子，以后……我会对你好。”
梅子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嘴角弯成了一弯月牙。
窗外，日头已经落下去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混着院子里收拾碗筷的叮当声，断断续续的。
院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红彤彤的，照在廊下、院中，像是铺了一层红霜。
堂屋里、堂屋外，院子里、院子外，到处都是人。
几乎全陈家湾的人都来了。
隔壁小苇村的人也都来了。
连着附近几个村子有来有往的妇人和村长们，也纷纷到了。
芦花村的周村长带着媳妇来了，这是正经的亲戚。
蒲草村的李村长也来了。
长沟村的赵长河一家都来了。
圆潭村的张德厚没来，他媳妇孙莲娣倒是来了，还随了一份礼。
陈家三个院子，中间的篱笆门全部敞开了。
东院、中院、西院连成一片，人进人出，欢声不断，笑语喧阗。
三个灶房全部烧着火。
就连河道工地那口超大铁锅也被挪了过来，架在院子角落临时搭的灶台上，热气蒸腾。
锅里炖着大块的猪肉，从早上一直咕嘟到现在，油光锃亮，冒着稠密的泡，香气一阵阵地往外涌，院里院外都熏透了。
村里手艺好、手脚麻利的妇人全被请了来，帮着置办婚席。
切菜的、配盘的、掌勺的、烧火的，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偶尔谁喊一声“葱不够了”“盘子递我”，也淹没在锅碗瓢盆的响动里。
陈家三个连通的前院里，一共摆下了十桌。
院子外头的村路上，桌子一直摆到了村口广场那边，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五十桌。
桌子是各家凑的，方桌圆桌、大桌小桌、形制不同，高矮不一，有的桌腿下还垫着瓦片找平。
几块门板用条凳架起来，铺上油布，便成了最长的一条席面。
徐青青家岭上的饭桌也被拉了下来，如今就摆在院子里。
板凳更是五花八门，长条的、方块的、圆面的、高脚的、矮墩的。
碗筷自然也一样，各家自带的，陶碗、木碗、竹碗、粗瓷碗、带豁口的、厚胎薄胎的，大大小小，花色各异，摆在桌上，却谁也别嫌弃谁。
乍一看，满满当当，乱糟糟的。
可怪的是，这些七拼八凑的家什挤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齐整——
好像它们本就该这样，热热乎乎地挨着，吵吵嚷嚷地摆着，像全村的锅碗瓢盆都出了门，赶来凑这一场热闹。
日头渐渐升高，宾客陆续入席。
头一道是猪肉炖粉条。
大片的五花肉烩着粉条和菘菜，油汪汪的，咕嘟着热气，一上桌便有人伸筷子。
第二道是红烧鱼。
整条鲤鱼浇着酱色汤汁，撒了把青蒜末，油亮油亮的，看着就鲜。
第三道是鸡蛋炒茭白。
黄的、白的、绿的，堆了尖尖一盘。
第四道是葱烧豆腐。
白嫩嫩的豆腐已被炖得入了味，筷子一夹颤巍巍的，葱香扑鼻。
第五道是大锅烩菜。
萝卜、白菜、粉条、豆腐泡，加了肉汤一锅炖出来，盛在大海碗里，稠乎乎的，香喷喷的。
旁边还摆了几碟小菜，拌萝卜丝、腌芥菜疙瘩，淋了麻油和醋，咸香爽口，搭配得正好。
饭是粟米掺了稻米，蒸得软乎乎的，锅盖一掀，米香直往鼻子里钻。
酒是之前经李村长介绍，陈明青从蒲草村酿酒户那里买的。
酒是农家自酿的米酒，温过了，倒进碗里，热气袅袅的。
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浑身都舒坦。
老族长端起酒碗站起来，说了几句吉利话。
席间众人跟着起身，举碗，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男人们端着碗，你来我往地敬酒，脸上泛着红光，嗓门一个比一个高，说着说着就搂着肩膀称兄道弟。
女人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东家长西家短，夹一筷子菜，说一串子话，又说又笑，气氛欢快。
孩子们早早就吃饱了，坐不住，在席间钻来钻去，惹得大人们笑骂几句，也不恼，嘻嘻哈哈又跑远了。
几个后生起哄，把文胜推来搡去。
文胜红着脸，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憨憨地笑着，嘴里念叨着“别闹别闹”。
梅子坐在新房里，隔着窗户听着外头的喧闹，嘴角弯着，手指绕着衣角，一圈，又一圈，心里像揣了一罐蜜。
众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地上的影子也越拉越长。
可谁也不想散——酒还温着，话还没说完，这热闹劲儿，哪舍得走呢。
陈家院子正中的主桌上，老族长陈常福坐了上座。
一边坐着族老陈常寿，陈常德。
另一边坐着吴老汉挨着他，陈明青、陈兴青兄弟俩在一旁陪着。
几位邻村的村长也被让上了桌，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老族长端着酒碗，不时招呼大家吃菜，一桌人越聊越热乎，你一言我一语，话头越扯越远，笑声一阵接一阵，半晌没断过。
芦花村的周村长端起酒杯，朝吴老汉敬了一杯：“妹夫，还是你眼光好，给闺女找了个好人家。”
吴老汉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
“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有缘分。”
心里却美滋滋的，暗自庆幸当初没白一趟一趟往陈家湾跑。
旁边几个村长一边吃菜一边看着陈家湾今日这场面，心里都有些发怵——
五十来桌酒席，全村出动，邻村来贺，这排场，便是镇上富户娶亲也不过如此了。
周村长心里暗暗叹气：还是吴家下手早，女儿嫁得好，还攀上了好亲家。
长沟村的赵长河也在心里盘算。
他刚打听过了，陈里正的儿子们都已成家，侄子们也都娶了亲，文胜就是最小的那个——
不过，文胜还有一个妹妹待字闺中。
他扭头看了看自家小子，又望了望陈家湾那些年轻后生，目光渐渐热切了起来。
蒲草村的李村长坐在一旁，同样心思活络，一碗酒慢慢抿着，脑子里已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日头偏西，酒席渐渐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手里提着回礼，嘴里说着吉利话。
陈明青陈兴青站在门口送客，村里人忙着收拾桌椅碗筷，陈大嫂、陈二嫂带着儿媳妇们清理院子。
老族长坐在中院的堂屋里，端着茶碗，看着满院的红纸屑和酒席残局，慢慢呷了一口茶，茶汤温热，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满是满足。
西院的新房里，梅子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经揭了，露出白净的脸。
头上戴着的，正是那对红绒花，映得她脸颊添了几分绯色。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却支棱着，听外头的动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文胜带进一身酒气，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她。
灯影里，她的侧脸柔柔的，像蒙了一层光晕。
他傻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媳妇。你真好看！”
梅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眼波软得像春水，嘴角却弯了起来。
文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搓了搓手，说：“累不累？”
梅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先红了脸。
文胜嘿嘿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梅子的指尖缩了缩，却没抽开，只觉得他的手心又厚又暖，像一团火，从指尖烧到心里。
文胜看着梅子垂下的睫毛，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低低地说：“梅子，以后……我会对你好。”
梅子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嘴角弯成了一弯月牙。
窗外，日头已经落下去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混着院子里收拾碗筷的叮当声，断断续续的。
院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红彤彤的，照在廊下、院中，像是铺了一层红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