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新晋的吏员也走马上任了。
文华和癞子一大早就到了矿场，两人都穿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
文华穿的是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细棉布的料子，剪裁合身，衬得人十分精神。
癞子则穿了件新的靛蓝短褐，衣领还带着浆过的棱角，头发也梳得妥帖，难得见他这样规矩。
两人在营房外头站定，互相打量了一眼。
癞子压着嗓门说了句：“咱俩这模样，倒像是要去相看。”
文华没接话，嘴角却翘了一下。
二人先等着船工那边签完契，才上前去找徐大山报到。
见他们来了，徐大山便直接带他们进了营房，最边上有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
屋里十分敞亮，靠墙放着几张木桌，桌上搁着几本簿册，窗户开着，能望见河面上白晃晃的水光。
“这边是临时办公的屋子，你们俩先跟着各处学习，熟悉矿场的运作流转。”
徐大山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营房、卫队、工坊、库房，都去跟着走一遍。看看东西在哪儿，人怎么管的，账怎么记。心里有数了，再上手。”
文华点了点头。
癞子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收着下巴认真地“嗯”了一声，
徐大山看了他们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们是吏员，跟普通船工、矿工不一样。
以后矿场上文书、账目、采买、库房进出，都要经你们的手。
好好学着，等官署盖好了，再正式给你们分派差事。”
“是，徐副使。” 两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便跟着在矿场各处轮转。
营房这边，人员住宿安排、饭堂采买、日用杂物明细，一桩一桩都上了簿子。
护卫队那边，矿场四界、巡查路线、哨岗位置，地形方位要背熟记牢，连轮值时辰表也得烂在肚里，出不得半点差错。
再到石作工坊，看石料从采、选、加工到成石入库、出库，一道一道工序跟下来，心里便有了谱。
冶铸工坊里更杂，工具种类、原料堆位、工期节点、成品储运，一样一样地往簿子上记。
库房那边还要对着单子认识清点各种物料，各类工具，帐库要相符，存量到了哪里该报、哪里该补，容不得马虎。
后来又跟着徐大山，为筹建官署的事跑前跑后，量地、备料、预算，一日日下来，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癞子这回老实了，既不叫苦也不抱怨。
他又不傻，嫌苦？后头等着顶他位置的人，能从这里一直排到陈家湾村口去。
再说了，跟种地比起来，这点苦算个啥？
说来也怪，这些日子跑来跑去的，他竟然觉着……还挺有意思的。
每日走完一处，二人就回到营房里，把这一日的所见所闻记在簿子上，听到的、看到的、问到的一一落笔。
不挑活，也不嫌琐碎。
日子久了，簿子渐渐厚了起来，字迹由生涩变得流畅，行间的留白也有了章法，像是慢慢找到了落笔的节奏。
偶尔徐青青会过来，翻一翻他们的簿子。
指尖一页一页捻过去，不说什么，眼神却一点一点地柔下去。
文华心细，字也端正，簿子上的条目记得清清爽爽，什么时辰、什么物料、经了谁的手、发往了何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样的人，学着管库、理账，应当是一把好手。
再翻到癞子的，字就差些，可细看内容，每一条都落在要害上，没一句是废话。
什么角落堆了什么料、哪位匠人告了假、哪间库房的锁头松了……
旁人不留意的小事，他全记下来了，有时还在条目旁边画个小圈打个问号，隔一页再看，问号旁边已经补上了答案。
细节和想法都在，看得出是真下功夫琢磨了，也学透了。
而且越往后翻，那字迹竟越齐整了，像是回去偷偷练过。
她把簿子合上，搁回原位，也不作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门，嘴角才慢慢抿起一丝笑。
这癞子，倒也不枉费她（应读者要求）扒拉这一把。
走在路上，她想起癞子和小川回来那日，二人找她禀报这趟北上沿途探查到的情状，徐青青心里又紧了紧。
豫州还在旱着。
今年入夏后总算落了几场雨，地里的墒情续上了，至少不至于绝收。
但癞子说得明白，麦子和高粱，至多只有五成的收成，那还是往宽处算的。
倒是豫南那边种下去的红薯，长势不错，算是叫人心里稍安。
小川提起来，他们第二趟经过淮水北段时，两岸的情形明显比第一趟经过时更紧张了。
过往的民船商船挨个被拦下，兵丁上船，翻船舱，查货舱。
路引一张一张核对，问来路、问去处，问话问得细，排队再加上盘查，几乎要耗上大半天才会放行。
他们若不是乘着官船，船头悬着旗，怕也免不了那一番折腾，还好没有耽搁行程。
说到这儿的时候，癞子抬眼看了看她，跟着补了一句：
“那边对峙的架势，瞧着紧得很，我觉着跟寻常布防不太一样。”
徐青青当时听完，并未说什么，只在心里把这几条消息各自归了位。
此刻她已踏上青云岭的石阶，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站住脚，抬眼望向远处，陈家洼的稻田已经齐腰深了，绿浪一层一层翻涌着，可她心里头却止不住有些发沉。
癞子说的那些，恐怕还只是面上的。
淮北一线防务的局势，比他讲出来的只怕还要紧几分。
乱军与朝廷军队对峙日久，双方都在耗，耗兵力，耗粮草，也耗民心。
一旦哪一边撑不住了，防线一松，淮南便是头一道被冲开的豁口，再往南，便是扬州。
朝廷那头的兵马挡不挡得住，她心里没底，谁也说不好。
不知不觉已到了半山腰，
她踏上书院前的平台，站住脚，微微喘了口气。
墙脚一丛蔷薇正开到盛处，粉白的花瓣密密地攒着，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香气一阵浓一阵淡地飘过来，混在初夏的午后阳光里。
院墙那头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和呼喝声，夹杂着木棍相击的脆响，听着像是武课上得正热闹。
脚步声在石坪上咚咚地响，偶尔蹦出一两声大笑，脆生生的。
她听着那动静，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心也跟着轻快了些。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禾的清气、泥土的潮意，吹得她衣摆微微翻动，又旋过去，卷起几片粉白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石阶上。
她望着那些花瓣，嘴角的笑意收了收。
有些事，不能指望朝廷，更不能靠别人。
钱、粮、船、路、人手，都得早做打算，另外，有些东西也要预备上了。
风还在吹，稻浪还在翻，她不再多站，转身继续往岭上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身后的嬉闹声渐渐远了，蔷薇的香气也淡了，只有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领着她往高处去。
文华和癞子一大早就到了矿场，两人都穿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
文华穿的是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细棉布的料子，剪裁合身，衬得人十分精神。
癞子则穿了件新的靛蓝短褐，衣领还带着浆过的棱角，头发也梳得妥帖，难得见他这样规矩。
两人在营房外头站定，互相打量了一眼。
癞子压着嗓门说了句：“咱俩这模样，倒像是要去相看。”
文华没接话，嘴角却翘了一下。
二人先等着船工那边签完契，才上前去找徐大山报到。
见他们来了，徐大山便直接带他们进了营房，最边上有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
屋里十分敞亮，靠墙放着几张木桌，桌上搁着几本簿册，窗户开着，能望见河面上白晃晃的水光。
“这边是临时办公的屋子，你们俩先跟着各处学习，熟悉矿场的运作流转。”
徐大山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营房、卫队、工坊、库房，都去跟着走一遍。看看东西在哪儿，人怎么管的，账怎么记。心里有数了，再上手。”
文华点了点头。
癞子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收着下巴认真地“嗯”了一声，
徐大山看了他们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们是吏员，跟普通船工、矿工不一样。
以后矿场上文书、账目、采买、库房进出，都要经你们的手。
好好学着，等官署盖好了，再正式给你们分派差事。”
“是，徐副使。” 两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便跟着在矿场各处轮转。
营房这边，人员住宿安排、饭堂采买、日用杂物明细，一桩一桩都上了簿子。
护卫队那边，矿场四界、巡查路线、哨岗位置，地形方位要背熟记牢，连轮值时辰表也得烂在肚里，出不得半点差错。
再到石作工坊，看石料从采、选、加工到成石入库、出库，一道一道工序跟下来，心里便有了谱。
冶铸工坊里更杂，工具种类、原料堆位、工期节点、成品储运，一样一样地往簿子上记。
库房那边还要对着单子认识清点各种物料，各类工具，帐库要相符，存量到了哪里该报、哪里该补，容不得马虎。
后来又跟着徐大山，为筹建官署的事跑前跑后，量地、备料、预算，一日日下来，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癞子这回老实了，既不叫苦也不抱怨。
他又不傻，嫌苦？后头等着顶他位置的人，能从这里一直排到陈家湾村口去。
再说了，跟种地比起来，这点苦算个啥？
说来也怪，这些日子跑来跑去的，他竟然觉着……还挺有意思的。
每日走完一处，二人就回到营房里，把这一日的所见所闻记在簿子上，听到的、看到的、问到的一一落笔。
不挑活，也不嫌琐碎。
日子久了，簿子渐渐厚了起来，字迹由生涩变得流畅，行间的留白也有了章法，像是慢慢找到了落笔的节奏。
偶尔徐青青会过来，翻一翻他们的簿子。
指尖一页一页捻过去，不说什么，眼神却一点一点地柔下去。
文华心细，字也端正，簿子上的条目记得清清爽爽，什么时辰、什么物料、经了谁的手、发往了何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样的人，学着管库、理账，应当是一把好手。
再翻到癞子的，字就差些，可细看内容，每一条都落在要害上，没一句是废话。
什么角落堆了什么料、哪位匠人告了假、哪间库房的锁头松了……
旁人不留意的小事，他全记下来了，有时还在条目旁边画个小圈打个问号，隔一页再看，问号旁边已经补上了答案。
细节和想法都在，看得出是真下功夫琢磨了，也学透了。
而且越往后翻，那字迹竟越齐整了，像是回去偷偷练过。
她把簿子合上，搁回原位，也不作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门，嘴角才慢慢抿起一丝笑。
这癞子，倒也不枉费她（应读者要求）扒拉这一把。
走在路上，她想起癞子和小川回来那日，二人找她禀报这趟北上沿途探查到的情状，徐青青心里又紧了紧。
豫州还在旱着。
今年入夏后总算落了几场雨，地里的墒情续上了，至少不至于绝收。
但癞子说得明白，麦子和高粱，至多只有五成的收成，那还是往宽处算的。
倒是豫南那边种下去的红薯，长势不错，算是叫人心里稍安。
小川提起来，他们第二趟经过淮水北段时，两岸的情形明显比第一趟经过时更紧张了。
过往的民船商船挨个被拦下，兵丁上船，翻船舱，查货舱。
路引一张一张核对，问来路、问去处，问话问得细，排队再加上盘查，几乎要耗上大半天才会放行。
他们若不是乘着官船，船头悬着旗，怕也免不了那一番折腾，还好没有耽搁行程。
说到这儿的时候，癞子抬眼看了看她，跟着补了一句：
“那边对峙的架势，瞧着紧得很，我觉着跟寻常布防不太一样。”
徐青青当时听完，并未说什么，只在心里把这几条消息各自归了位。
此刻她已踏上青云岭的石阶，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站住脚，抬眼望向远处，陈家洼的稻田已经齐腰深了，绿浪一层一层翻涌着，可她心里头却止不住有些发沉。
癞子说的那些，恐怕还只是面上的。
淮北一线防务的局势，比他讲出来的只怕还要紧几分。
乱军与朝廷军队对峙日久，双方都在耗，耗兵力，耗粮草，也耗民心。
一旦哪一边撑不住了，防线一松，淮南便是头一道被冲开的豁口，再往南，便是扬州。
朝廷那头的兵马挡不挡得住，她心里没底，谁也说不好。
不知不觉已到了半山腰，
她踏上书院前的平台，站住脚，微微喘了口气。
墙脚一丛蔷薇正开到盛处，粉白的花瓣密密地攒着，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香气一阵浓一阵淡地飘过来，混在初夏的午后阳光里。
院墙那头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和呼喝声，夹杂着木棍相击的脆响，听着像是武课上得正热闹。
脚步声在石坪上咚咚地响，偶尔蹦出一两声大笑，脆生生的。
她听着那动静，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心也跟着轻快了些。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禾的清气、泥土的潮意，吹得她衣摆微微翻动，又旋过去，卷起几片粉白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石阶上。
她望着那些花瓣，嘴角的笑意收了收。
有些事，不能指望朝廷，更不能靠别人。
钱、粮、船、路、人手，都得早做打算，另外，有些东西也要预备上了。
风还在吹，稻浪还在翻，她不再多站，转身继续往岭上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身后的嬉闹声渐渐远了，蔷薇的香气也淡了，只有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领着她往高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