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听了周掌柜此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外围这片地,涉及另外两县,她若要买,实难操作。万一被旁人察觉,抢先占下,便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若将此事透露给萧世子这边,好歹也算一份人情。此事若成,日后那条河道便有了倚仗,也不怕他人眼红。

    她当下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青云岭及以南都是陈家湾的地盘,属江阳县。

    这条支流所在,却是江都县的地界。不过早年间,这里一直被视为不祥之地,名声不好,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因而这段河道周边的地便一直荒着,暂时是无主的。”

    大周掌柜闻言,立刻转向甲九,拱手道:

    “大人,此地只要徐宜人将陈家湾内旧河道疏通,运河流经此处,与长江相接,那便是连通大江两岸的通衢要地。

    日后繁华起来,不过是迟早的事。如今这地既然无主,何不设法收进主子囊中?”

    甲九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徐青青看了大周掌柜一眼,心里暗暗感叹。

    这位大丰商行扬州总号的大掌柜,果然不是寻常人,一点就透,眼光更是毒辣,一眼便瞧出这是块宝地,更瞧出这条支流能带来的商机与财路。

    “两位,再随我去个地方。” 徐青青说着,又带着一行人继续往东走。

    穿过一片沙土地,脚下越发松软,植被也越来越稀疏。

    到了陈家湾最东边,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泥滩,地势微微隆起,长着零星蓑草和低矮灌木。土质粗粝,尽是沙土,一脚下去,便陷出一个浅浅的坑。

    徐青青爬上一处缓坡,眼前景象更是一览无余。

    这里已是陈家湾的东部边缘。

    往南望去,约三里外便是那道向内凹陷的江岸线。灰黄的江水浩浩汤汤,奔流东去,一眼望不到头。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腥气,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江心处,一片狭长沙洲将江流一分为二,水流至此明显缓了下来。

    江岸边,几处黑色的石矶突出水面。矶头怪石嶙峋,被江水冲刷得光滑黝黑。

    徐青青站在缓坡上,抬手往东边一指,那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乱石滩。

    “以此坡为界,再往东,便是海陵县的地界了。你们看这片地,尽是石滩,连打鱼都不成,也没有人烟,想来也是无主的荒地。位置是极好的,甲九大人不妨想法一并拿下。将来,必大有可为。”

    大周掌柜站在坡顶,目光先落在不远处、那段已挖出半里长的河道上,新土裸露,堤岸初具雏形,虽只有一小段,却已能想见整条河道贯通后的气势。

    他慢慢将视线移到近处这片开阔的泥滩,滩地平坦,往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江岸。

    越过脚下这道缓坡往东,那片一望无际的乱石滩,看似荒芜,在他眼里却像是铺满了白花花的银子。

    他的目光在三处之间来回游移,越看越满意,不住地点头,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好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由衷的赞叹,“真真是天造地设。”

    他转过身,看向徐青青,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徐宜人真是好眼力,这条旧河道若是全线挖通,从这儿直入长江,这片泥滩便是现成的内河码头。”

    徐青青没说话,只笑了笑。

    大周掌柜又转向江岸那边,眯着眼打量许久。

    “那江边的大片石矶,是天然的临江码头。稍加修整,大船就能靠。江心的沙洲挡着水流,这边泊船安稳得很。”

    甲九虽不太懂这些,可周掌柜与徐宜人都说这地方好,那就一定不差。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卑职回去后,会将二位所言据实禀报世子爷,由世子定夺。”

    大周掌柜心里一喜,又能在主子面前露脸了。

    他笑着接了一句:“此事不急,但不可不做。地在那里,你不拿,别人就拿去了。”

    日头渐高,事情也商议得差不多了。

    大周掌柜要赶回府城去安排船期,几人便在村口道别。

    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沿着土路疾驰而去。

    甲九也要回都梁金矿坐镇,还要去办地的事。

    他朝徐青青抱了抱拳:“徐宜人,保重。卑职回去便禀报世子爷,这边的事,您只管放手去做。”

    徐青青拱手还礼:“甲九大人一路顺风。”

    马蹄声渐渐远去,尘土缓缓落下,村口又恢复了安静。

    徐青青这边要做的事情更多,她自己根本做不过来。

    怎么办?找村里帮忙呗。这么多人,活计分一分,也就散了。

    结果,还没等她去找,村里几个主事人先上门来了。

    几人都是头一回到岭上宅子来,进了院子便看见几个佩刀护卫,脚步顿时慢了下来,连院子、房子都顾不上细看,互相递着眼色,随着徐青青进了书楼一楼的堂屋。

    刚坐下,村长陈明青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

    “青娘,今早有个军爷过来,客客气气的,说是奉了你的吩咐来叫两个人。就是方才院子里的其中一个,这是咋回事儿?”

    说着,渐渐压低了声音,生怕院子里的人听见似得,“村里人见了,心里都犯嘀咕。那军爷腰里别着刀,看着就不是寻常人。”

    几位族老都瞅着徐青青,等着她说话。

    徐青青放下茶碗,倒也没隐瞒,把事情简略说了。

    “朝廷给了个差事,正八品。不用去上任坐衙,就是管着几个工匠和护卫,做些冶炼工艺上的事。”

    她说完,堂屋里静了一瞬。

    “正八品?”陈常寿捋胡子的手停了,声音有些发飘,“青娘,你不是封了五品……怎么又降了?咋还配了护卫?”

    徐青青笑了笑:“五品还在,那是诰命。这八品是另外授的实职,不入流。方便做事有个名头,不用去衙门点卯,也不影响家里。”

    这话一出,气氛松动了不少。

    陈常寿咳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不是不信,就是一下子有点……那个啥。”

    “接受不了?”老族长接过话,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世道变了,咱们也得跟着变。青娘有本事,朝廷看得上,那是咱们陈家湾的体面。”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行了,该干嘛干嘛去。青娘的事,她自己心里有数。”

    陈明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还是有些不放心:“那……那些军爷住的地方,要不要帮着收拾一下?”

    徐青青摆摆手:“不用,临时在那边小院住几日。我会尽快安排他们住到村子外去。村长,你帮我跟村里人说一声,那些人都是我的下属,不扰民,看见了不用怕,也不用躲。”

    “行,回头我跟大家说。”陈明青应了。

    徐青青又道:“正好,我这里也有事要村里帮忙。我让他们去把小队长们也喊来。”

    她正要起身吩咐护卫去叫人,陈明青已经快步出了堂屋,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喊:“我去喊,我去喊!”

    说着还朝院子里周达几人拱了拱手,惹得那几个护卫一时愣住,面面相觑。

    “把陈大嫂也叫上!”徐青青在后头补了一句。

    “好——”风里传来一声应答,人已经跑远了。

    这速度,哪里像五十来岁的人了,分明是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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