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手绘的江南及周边诸府州县图,虽不算精细,却也细化到了县一级,都用细笔标画了出来。

    扬州府六县——扬子、高邮、江都、江阳、海陵、六合,还有扬州府城。

    扬州府以外的几处繁华之地——京城、淮南、苏州、松江、杭州、荆州、梁州等地,也用红圈标注,一目了然。

    “朱颜果子产量有限,运输不易,就近销售是最稳妥的。但咱们几家各有所长,地盘怎么分,还得好好议一议。”王崇万说着,往椅背上上一靠,把位置让出来。

    徐青青先开了口:“我那边只有二十亩暖棚,人手也有限,不准备再扩大规模,今年满打满算,也就是两万多斤的产量。”

    大周掌柜接过了话头:“徐宜人的地就在这儿,这些产量,也不必往外头推,江都县基本就吃得下了。

    而且去年一季,我们大丰商行已经有了现成的行销渠道,都是老客户。我们代徐宜人分销出去就好了。”

    乔掌柜点了点头,附和道:“大周掌柜说的是,江都县这片,不必再分,自然是归徐宜人。”

    王崇万也点头同意。

    徐青青既说了不会扩大产量,也就不会与他们向外去争,那江都县这一小块地方归她,也就没什么要紧的。

    众人点头,一致同意将江都县划给徐青青。

    第一块地盘,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分了出去。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没这么顺当了。

    大周掌柜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说:“京城那边,我们大丰商行要了。”

    “我们大丰商行在京郊有庄子,有渠道,有门路,理当归我们。”

    王崇万一听,脸上的笑收了收,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大周掌柜,京城虽然你们有优势,可我们王家在京城也有铺面,也有几家老主顾——”

    “王老爷,”大周掌柜不急不慢地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可话里头却透着一股硬气,

    “我们东家在京郊是有温泉庄子的。您知道,京城冬日里可比江南冷得多,温泉庄子又意味着什么?

    那种有地热的庄子,搭暖棚种果子,再合适不过了。在座的各位,谁家有这样的庄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崇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温泉庄子,那可是稀罕物。

    京城的勋贵权臣,谁家要是有一眼温泉,那是了不得的体面。

    大丰商行背后的东家,竟有这等产业?在座的众人心里都暗暗吃惊,知道这事争不过了。

    王崇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闷闷地不说话了。

    乔掌柜也识趣地没吭声。

    京城那潭水太深,他们乔家虽然在扬州府吃得开,可在京城地面上,还真不够看。

    大周掌柜见没人反对,便用笔在京城旁边写了个“丰”字,算是一锤定音。

    王崇万咳了一声,转向乔掌柜:“扬州府——”

    乔掌柜立刻接话:“扬州府归我们乔家。”

    “我们乔家在扬州府城世代居住,府城的地头人面,没有我们不熟的。铺面、人脉、渠道,不敢说最好,但至少是最稳的。而且——”

    他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们府上有一位姑奶奶,是府尊大人的如夫人。我们乔家在扬州府城的根基,不是哪家能比的。”

    这话一出,王崇万的脸色就变了变。

    这话不假。乔家在扬州府经营了几代人,上上下下的关系都熟透了。

    府尊大人的妾室。这层关系,他王崇万再有钱也买不来。

    大周掌柜倒是很淡定,端起茶碗慢慢喝着,压根没有要争的意思。

    大丰商行在南边的各州府城都有分号不假,但毕竟才十来年的经营,论产业、论人脉,在扬州府这块,确实不如乔家根深蒂固。

    王崇万还想再争一争:“我们王家在扬州府也有铺面——”

    乔掌柜笑着摆了摆手,话里带着几分客气,却不留余地:“王老爷,海陵和六合那边,我们乔家不跟您争。可扬州府城这块,还请您高抬贵手。”

    王崇万张了张嘴,目光转向大周掌柜,大周掌柜低头喝茶。

    又看了看徐青青,徐青青端着茶碗,不置可否,一副“你们自己商量”的模样。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头:“行,扬州府归乔家,我们王家不碰。但海陵、六合,还有高邮,都归我们王家,乔家也别伸手。”

    乔掌柜爽快地应了:“一言为定。”

    王崇万提起笔,在舆图上标注,扬州府归乔家,海陵、六合、高邮归王家。

    至于扬子县和江阳县,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人提起过,更没有人争。

    周边几块地盘分完,剩下的几处——淮南、苏州、松江、杭州、荆州、梁州等地,个个都是繁华富庶之地,一年四季货物往来不绝,商机大得很。

    这一回,三家谁也不肯让谁了。

    王崇万一马当先:“松江、荆州那边,我们王家的商船沿着长江能直接到,运输最方便,理当归我们。”

    乔掌柜连连摇头:“王老爷,杭州、荆州那边我们乔家也有老客户,好几辈的交情了,哪能说让就让?”

    大周掌柜也不甘示弱:“大丰商行在各州府城都有分号,虽然不如京城大,可销路也是不少的。扬州府我们不争,那这些地盘,总不能再少了我们。”

    说着说着,声音便一声高过一声。

    王崇万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袖子一撸,手指点着舆图,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们王家在荆州投了多少银子,你们知道吗?这地盘要是不给我们,那扬州府那边你们也别想——”

    乔掌柜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的,“王老爷,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这块地盘,我们乔家是势在必得的!”

    大周掌柜虽不像他们两个那般激动,可也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我们东家说了,荆州那边,能争就争,不能争也要争。”

    三个人各不相让,言语间刀来剑往,谁也不肯落了下风,桌上的茶碗都被震得叮当响。茶水洒了一桌子,也没人顾得上擦。

    乔掌柜撸了撸袖子,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大周掌柜虽然还坐在椅子上,可身子已经往前倾了大半个,手指点着舆图,一下比一下重。

    王崇万更是激动,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满头满脸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手里那块帕子早就捏成了一团,压根顾不上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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