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陈家村队伍,行夜路已是家常便饭。

    火把的光晕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众人沉默赶路,只闻脚步声与车轮声。

    直到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光晕,天色稍亮,速度才快了些。

    抬头看天,云层厚得如同浸透了墨汁,沉甸甸地往下压来,任谁都晓得,大雨顷刻便至。

    “快!再快些!城门就在前面了!”陈明青哑着嗓子催促。

    顾不得抬头去看谯城的高大城墙是何模样,队伍紧赶慢赶,终于在辰时初刻赶到了谯城北门。

    守城兵卒刚一见到这般庞大的队伍,朝着城门疾冲而来,先是一惊。

    再细看队伍中人,皆是风尘仆仆的农户模样,老幼齐整,车马众多。不由又有些讶异。

    待仔细验看过路引,见文书齐全,并无纰漏,也就未多加为难,挥手放行。

    进得城内,众人刚松了口气,便见一个机灵的伙计迎了上来,口称受一位徐夫人所托,引他们去住处。

    队伍跟着那伙计穿街过巷,来到城东那处宅院外,见到那厚实的院墙和显眼的防水石基,心中便先安定了三分。

    众人七手八脚,忙着将车辆牲口赶进大院安顿,妇孺则急着将怕潮的行李搬进屋内。

    堪堪将最重要的物事归置妥当,人还在院子里喘息,便听得“噼里啪啦”一阵急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打在屋瓦上、院地上,溅起朵朵水花,顷刻间便连成一片雨幕,天地茫茫。

    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满是后怕与庆幸。

    陈明青抹了把脸上的水汽,走到站在廊下观雨的徐青青身边,刚要说话,却见徐青青转过身,将两锭雪花官银塞到他手里。

    “这是……”陈明青一愣,入手沉甸甸,怕是足有二十两。

    “孙家欠的工钱,连本带利。”徐青青语气平淡。

    陈明青掂了掂银子,迟疑道:“这……是不是有点儿多了?”

    徐青青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多。五百人的工钱,外加一晚的利息,还有耽误咱们一日路程的补偿,都要算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放心,后续不会有麻烦了。我可是……以理服人的。”

    陈明青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虽不知她如何“以理服人”,但深知她言出必践,遂放下心来,将银子小心收好。

    徐青青目光重新投向院中如注的暴雨,心中默想:

    大雨已至,孙家剩下那几百亩未及收割的麦子,怕是尽数要烂在地里了。

    镇上一下子丢了这许多收成,上面若追究起来,孙家那位镇长女婿,此刻怕是焦头烂额,哪还有闲心惦记他们这些过路的流民?

    大雨如瀑,倾泻在城东这处偌大的院子里。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院墙上、青石地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震耳的嘈嘈弦音。

    陈家村众人,前一日在孙家麦田里耗尽了气力,又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唤起。

    在沉黑夜色中勉力支撑着赶了数十里路,此刻早已是筋疲力尽,莫说是青壮,便是老人孩童,也熬得眼皮打架,脚步虚浮。

    此时,听着屋外雨水哗然,知晓前行无望,那根紧绷着的心弦,反倒“咯噔”一下松弛下来。

    连感慨一下这干旱许久,甘霖终至的的心思都生不出。

    众人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连身上半湿的衣衫都顾不得换下,便草草打开尚且带着潮气的铺盖卷,也顾不上挑选地方,但凡寻着片能遮风挡雨的干燥角落,便就此睡下。

    不过片刻,整个大院便陷入一片沉寂,唯闻屋外风急雨骤,与屋内此起彼伏、沉重而满足的鼾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这雨中宅院愈发安宁。

    这一觉,直睡到天色昏黄,雨势也未缓,众人才陆陆续续被饥肠辘辘唤醒。

    灶房很快升起炊烟,熬煮着简单的粟米粥,蒸着带来的干粮,就着咸菜,便是一餐。虽简陋,但在风雨交加中有瓦遮头,有热食下肚,已是莫大慰藉。

    饭后,村长陈明青将各家主事人唤到正屋廊下。

    他不多言,只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脚边,借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开始按户头发放工钱。铜钱入手,那分量却让众人一愣——

    不但昨日下地的人,一家老小全都有,也不是约定的二十文,竟是足足每人四十文!

    “村长,这……数目不对吧?”一个汉子捏着铜钱,迟疑开口。

    陈明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手压下了众人的骚动,低声道:

    “没错,大伙都有,都是四十文。徐先生亲自去孙家‘要’回来的工钱,二十文本钱,二十文是利息,也是咱们耽误这一日的补偿。都收好,莫要再声张。”

    众人闻言,心下恍然,随即心中涌上一阵快意。

    那孙小狗犬吠声刻薄难听,孙家又恶意刁难欠薪,如今不仅工钱一文不少地拿回,还连带家里人都翻了一倍。

    以徐先生的能耐,不管是使用何种手段“要”回这笔银钱的,这口气都出得实在痛快!

    一个个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或小心塞进贴身衣袋,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欣喜。

    天色彻底暗下,雨势复又转急。

    这般疾风骤雨,莫说在外巡逻,便是站在院中片刻,也要被浇个透心凉。

    值夜的队员早已收了外出巡查的念头,各自守在几处主要廊檐下,谨慎地扫视着雨幕中院落各处,留意听着院落内外的异常动静。

    每隔一个时辰,其中两人便披上蓑衣,提着气死风灯,冒雨将前后院细细巡查一遍。

    尤其留意各处排水沟渠,见有落叶杂物堵塞,便立刻清理,确保院内屋舍不至积水。

    一夜雨声未歇,瓦檐下的滴水声串成绵密不绝的珠帘。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那雨势非但没有转弱的迹象,反倒较前夜更猛烈了几分。

    推开房门,来到廊檐下,但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村长陈明青望着院中溅起的水花,眉头紧锁,发起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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