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有人忍不住小声插了句:“那凶名……”

    陈常寿一摆手:“你们小辈不懂。名声管啥用?不当吃不当喝。

    咱们全村连房屋田地、祖宗基业都抛下了,从豫州一路逃荒出来,图啥?不就图全家老小能活下去?”

    他回头扫视刚才出声那处,“只要有水,有地,就算那地方真有鬼,咱们全村五百口人住下去,阳气也能把鬼吓跑!”

    有人笑出声。

    陈常寿又道:“名字不好听,咱们改个名就是了。族长,你说,咱们还叫‘陈家村’,成不?”

    老族长陈常福抬起手,压下议论声。

    他转向徐青青,苍老的眼睛里满是郑重:“青娘,你在那儿看了这几日。你觉得……行不行?”

    屋里静了下来。

    陈常福声音缓而沉:“咱们村这般情形,有好地也轮不到这么多人。只要陈家村还能在一处,能落下户,有地耕,有饭吃。苦些、难些,都无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青娘,只要你觉得这江阳县行,这块地行,我们——便听你的。”

    徐青青望着老人眼里殷切的期盼,迎着满屋子信任的目光,喉咙忽然有些发堵。

    “这江阳县,地处扬州这片繁华之地,却并未沾染多少奢靡风气,几日所见,城中和乡间,民生安稳,民风也还淳朴。

    县令李大人那里,如今咱们也算搭上些关系,往后有事,至少底下衙役胥吏不敢刻意刁难。” “至于这块地……在我看来,是极好的!”

    她目光落回地图上,“有些话,眼下不便多说。但只要咱们真把它拿到手里,落上咱们自己的户名,往后还能做些什么,我一定会再告诉大家。”

    陈常福笑了,脸上皱纹舒展开。

    “青娘啊,你这番话,说得我心里又踏实又痒痒。那地方……既不远,咱们能不能也去亲眼瞧瞧?”

    徐青青也露出笑意:“自然能。只是动静不宜太大。咱们得闷声做事,才好成事。”

    几位族老当即拍板,说走便走。

    带上村里最会种地的庄稼老把式,郑老栓、杨老汉、陈顺青,又唤来精通木工泥瓦的手艺人钱老六,再叫上几个得用的小队长。

    一行十余人,三辆骡车,静悄悄出了北城门,朝东北方向行去。

    文山还没来得及缓过乏,就又被抓了壮丁,他得领路。好在这次总算能坐在车上了。

    徐青青没有同去,留在车店房间中梳理她的规划。

    待日头渐西,将天边的云层烧成一片橘红时,三辆骡车又悄无声息地驶回了刘记老店的后院。

    众人陆续下车,一边拍打着衣襟裤腿上沾着的尘土。

    就在这时,院门又响,另一辆骡车缓缓驶入,车辕上坐着两人,正是陈明青与陈文元父子。

    两人皆是一身疲惫,衣裳皱皱巴巴,蒙着灰土。

    陈明青尤其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不过几日工夫,整个人竟瘦了一圈。

    他看见族老陈常寿正从别的车上下来,忙跳下车,哑着嗓子招呼:“三伯,你们这是……往哪去了?”

    陈常寿拍了拍袖口上的草屑,压低声音:“去东北角瞧了瞧那块地。”

    他走近几步,脸上露出些笑纹,“别说,还真不错。地方够大,盖屋、种地都有富余。地力也还成,老栓、老杨头他们看了,都说能行。”

    陈明青愣了愣:“可那鬼哭湾……那里前朝可打过仗……”

    “咳!”陈常寿一摆手,浑不在意。

    “这算个啥!名头不好,换个名字就是了。等有了人烟,再种出几茬粮食来,大家只会说起眼前的热闹事,谁还记着以前?”

    他伸手拍了拍陈明青的肩膀,“前朝?前朝可早就亡了!”

    陈明青站在那儿,像是被这话钉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只觉胸口那团堵了好些天的郁气,忽然间就散了。

    原来……就这么简单?

    陈文元赶着骡车缓缓从二人身旁经过,见父亲脸上那层灰败的郁气渐渐淡去,眉头也舒展开了,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这几日,父亲为着两处荒地来回奔波,越看心越沉,为着全村落户的事,愁得吃不下,也睡不安。

    没想到今晚三爷爷轻描淡写几句话,竟让父亲豁然开朗。

    老族长陈常福这时也从车上下来了,拄着拐杖走到近前。

    他看了眼陈明青父子,没多问,只道:“进屋说话罢。”

    几人前后进了老族长那间屋子。陈常寿也跟了进来。

    屋里还没点灯,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昏昏蒙蒙的一片。

    陈明青正待开口说说西边看地的情形,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徐青青敲门进来了。

    “二伯,三伯。”

    她先唤了声,抬眼看见陈明青父子也在,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村长和文元回来了?西边那处……看得如何?”

    陈常寿和陈常福也都转过目光,等着他开口。

    陈明青喉咙发干,清了清嗓子,才低声道:“……不成。”

    “地方倒是挺大,可全是陡坡。勉强能找出几处盖房的地界,种田……确是不成。我们在那边没亲眼见着野猪,但问了当地猎户,都说一直有野猪群出没,还伤过人。”

    陈常福坐在方凳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头。

    他抬起眼,看向儿子。

    昏暗中,老人的目光沉沉的:“明青,你这看地的眼光,我是不大信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人,“今日我问过文山,那日你与青娘同去看鬼哭湾,你竟连洼地都没下去——你能看到什么?”

    陈明青脸色一白。

    “当晚回来问你,你也支支吾吾,没个明白话,拍拍屁股又走了。”

    陈常福继续道,“还是青娘带回土样给我们瞧,画了地形图纸给我们讲,大伙儿才知道,那块地其实不差。”

    他稍顿,问得更直接:“你说你去了西边几天——土样呢?地图呢?”

    徐青青站在门边,听得有些尴尬。

    文山这孩子,怎么什么实话都说……这族长教子,她是不是该先回避?

    陈明青脸上红白交错,嘴唇抿得发白。

    他哪有什么土样、地图?

    这几日只顾着心焦,爬上爬下只觉得一片绝望,哪里想得到这些?

    陈文元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爷爷,我爹去西边,确是好好看了。亲自爬坡过坎,还特地寻了附近的猎户、乡民打听。

    只是那地方,实在不成个形状……图也没法画,一丘连着一丘,起伏不定,我们走着走着都迷了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地界也远,去时赶路去就花了一日半,今日赶回来又费了一整日的工夫,路上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陈常福看着儿子那副憔悴模样,又瞧了瞧孙子着急的神色,终究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罢了,先吃饭吧。”

    徐青青也适时开口:“饭后我再来,与大家商议明日去县衙回复,办理落户的事。大家都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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