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队伍继续南行，官道上南下的流民明显稠密起来。
细听下来，各处乡音都有，多来自冀州、兖州、豫州，均是旱灾最重之地。
流民中拖家带口的已经很少见了，多是青壮年的男女结伴而行，眼神麻木者有之，目露贪婪者亦有之。
见到陈家村这支车辆众多、甚至还有几十头牲口拉车的队伍，便如同饿狼嗅到了肉腥。
起初只是零散的流民跪在道旁磕头，伸出枯柴般的手讨要一口吃的。很快，就有人不自量力的来试探和骚扰。
三五个青壮流民结成伙，故意靠近队伍边缘，眼神滴溜溜地在车辆和妇人身上打转。
徐大河一声令下，外围持棍的青壮立刻脚步一顿，棍棒齐齐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目光警惕地瞪视过去。那几个流民被这阵势慑住，啐了一口，悻悻退开。
更凶险的还在后面。队伍行至一处林木稍密之地，两侧土沟里忽然窜出十来个手持木叉、柴刀的汉子，大喊一声，便想来抢队尾的几辆骡车。
“结阵！”陈文山反应极快，尖哨一声。附近几辆大车立刻首尾相连，妇孺被迅速护在车阵中心。
赵屠户带着一队手持柴刀棍棒的青壮迎面顶上，他本人更是一脸凶煞之气，手中厚背砍刀一挥，直接将冲在最前那人的柴刀劈飞，虎目一瞪：“找死！”
几乎是同时，徐大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绕到队尾侧翼，猎弓轻响，一支羽箭“嗖”地钉在另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流民脚前寸许之地，箭尾兀自颤动。
那流民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后退。
这群乌合之众见这支队伍反应如此迅捷，护卫如此悍勇，哪还敢再纠缠，吓得哇哇乱叫，比来时更快地溃散了。
“收拾妥当，继续赶路！”徐青青的声音从车阵中传出，平稳无波。众人依令行事，清理路面，检查车辆，仿佛方才只是赶走了一群烦人的苍蝇。
一路昼行夜宿了二日，途中大小麻烦不断，或遇流民拦路乞抢，或遭宵小窥探尾随，或趁夜冲撞营地，皆是乱世常态。
徐青青始终稳坐车中，冷眼旁观，未发一言，更未出手。她有意将这番滋扰化作磨刀石，令全队上下，无论男女，皆需轮番上阵应对。
徐大河率领弓箭好手押后策应，前方则由各队青壮主理。
更令人侧目的是，队中一些女子在目睹几次小冲突后，竟也主动寻到徐大河请缨。
“徐师傅，下回若再有不长眼的，让我们姊妹也试试手！”
当下一波七八个流痞再度围拢时，一队妇人默然出列，迅速结阵应对。
流痞们见状，脸上顿时浮起轻蔑之色，口出污言秽语，还夹杂着一阵哄笑传来。
妇人们并未作声，只抿紧嘴唇，握棍而立。最初的紧张从她们眸中一闪而过，随即沉淀为一片冷然的镇静。
她们目光相交，阵型已稳。随即，棍出如林，却并不冒进，专取膝弯、脚踝与腕肘，步伐虽还生涩，彼此呼应间已有章法。
攻势起时，如骤雨突降。
不过几个呼吸，那几名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汉子已接连痛呼倒地，关节处酸麻剧痛，再爬不起嚣张气焰，只得踉跄翻滚，狼狈逃窜。
尘土略扬，只余地上零乱的足迹与几声远去的哀嚎。
四下倏然一静。
她们仍站着，阵未散，棍未松。不知是谁先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所有人对视之间，才察觉握棍的手仍在微微发抖，心头涌起的，是滚烫的激动。
她们赢了！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天边云絮染得一片凄艳。
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行至双沟镇地界。还未近前，一股破败之气便扑面而来。
比起尚有几分人气的马坡店，此地更显荒凉。昔日的夯土围墙多处坍塌，豁口裸露着。墙头上枯黄的杂草在晚风中瑟瑟抖动，更添萧索。
镇以“双沟”为名，确非虚传。两条不知开凿于何年的深阔古沟，一东一西，如同两道巨大的伤疤，环绕护卫着镇子。
只是如今很久都无雨水填补，沟底的水位很低，水面浑浊，漂浮着杂物。
几座石桥孤零零地架在深沟之上，桥面石板歪斜，述说着往昔的交通地位，也显露着今日的衰败。
队伍沿着贯穿镇子的主道前行，蹄声、车轮声，在空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屋舍大多门窗紧闭，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有些甚至用木条钉死，了无生气。
行人稀落，偶见一两个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身影，也是无精打采，目光与队伍一触即离，便慌忙躲开。
仅有寥寥两三间铺子貌似还开着门，厚重的门板只卸下一两块，留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铺内昏暗，看不清陈设。
掌柜的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门外。见队伍并无停留之意，那目光才稍稍松懈，却依旧追随着车马，直到远去。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败混合的气息。队伍里的狗娃子，忍不住好奇，朝路边一条僻静巷子里张望了一眼，只见野草丛生，断壁残垣间似有黑影窜动，也不知是猫狗还是别的什么。
吓得他赶紧缩回头，坐回车厢里，拉着奶奶的手，好一会儿，乱跳的心才平复下来。
“这地方……死气沉沉的。”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立刻被身旁的长辈低声喝止。
出奇的是，双沟镇中并未见多少流民在此停留，整个镇子的寂静，不由让人感觉心里发慌。
陈家村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穿行在这座暮色中的荒镇，只听见车轴辘辘，牲口的响鼻声。
直到将那片令人压抑的颓败甩在身后，重新踏上荒芜的官道，众人似乎才不约而同地，轻轻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散去，队伍一口气奔离了双沟镇三四里，直到那莫名的心慌慢慢淡去，才在官道旁寻了一处背风的高地，扎营休息。
篝火很快燃起，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映照着营地中众人忙碌的身影。夜风掠过荒原，带来一些凉意，也送来远处隐约的窸窣声响。
徐青青此刻正在营地内外巡视，她发觉今夜队伍内的牲口，似乎都有些焦躁不安，蹄子不时刨着干硬的地面，耳朵也警惕地转动着。
自家的两只母鸡却格外安静，互相挤着缩在鸡笼的一角。
徐青青眉头蹙起，她走到营地外围，凝神细听，超越常人的耳力捕捉着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不属于人类活动的声音。
远处黑暗中，某种利爪刮擦土地、夹杂着压抑喘息和低沉呜咽的动静，正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带着嗜血的渴望。
细听下来，各处乡音都有，多来自冀州、兖州、豫州，均是旱灾最重之地。
流民中拖家带口的已经很少见了，多是青壮年的男女结伴而行，眼神麻木者有之，目露贪婪者亦有之。
见到陈家村这支车辆众多、甚至还有几十头牲口拉车的队伍，便如同饿狼嗅到了肉腥。
起初只是零散的流民跪在道旁磕头，伸出枯柴般的手讨要一口吃的。很快，就有人不自量力的来试探和骚扰。
三五个青壮流民结成伙，故意靠近队伍边缘，眼神滴溜溜地在车辆和妇人身上打转。
徐大河一声令下，外围持棍的青壮立刻脚步一顿，棍棒齐齐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目光警惕地瞪视过去。那几个流民被这阵势慑住，啐了一口，悻悻退开。
更凶险的还在后面。队伍行至一处林木稍密之地，两侧土沟里忽然窜出十来个手持木叉、柴刀的汉子，大喊一声，便想来抢队尾的几辆骡车。
“结阵！”陈文山反应极快，尖哨一声。附近几辆大车立刻首尾相连，妇孺被迅速护在车阵中心。
赵屠户带着一队手持柴刀棍棒的青壮迎面顶上，他本人更是一脸凶煞之气，手中厚背砍刀一挥，直接将冲在最前那人的柴刀劈飞，虎目一瞪：“找死！”
几乎是同时，徐大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绕到队尾侧翼，猎弓轻响，一支羽箭“嗖”地钉在另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流民脚前寸许之地，箭尾兀自颤动。
那流民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后退。
这群乌合之众见这支队伍反应如此迅捷，护卫如此悍勇，哪还敢再纠缠，吓得哇哇乱叫，比来时更快地溃散了。
“收拾妥当，继续赶路！”徐青青的声音从车阵中传出，平稳无波。众人依令行事，清理路面，检查车辆，仿佛方才只是赶走了一群烦人的苍蝇。
一路昼行夜宿了二日，途中大小麻烦不断，或遇流民拦路乞抢，或遭宵小窥探尾随，或趁夜冲撞营地，皆是乱世常态。
徐青青始终稳坐车中，冷眼旁观，未发一言，更未出手。她有意将这番滋扰化作磨刀石，令全队上下，无论男女，皆需轮番上阵应对。
徐大河率领弓箭好手押后策应，前方则由各队青壮主理。
更令人侧目的是，队中一些女子在目睹几次小冲突后，竟也主动寻到徐大河请缨。
“徐师傅，下回若再有不长眼的，让我们姊妹也试试手！”
当下一波七八个流痞再度围拢时，一队妇人默然出列，迅速结阵应对。
流痞们见状，脸上顿时浮起轻蔑之色，口出污言秽语，还夹杂着一阵哄笑传来。
妇人们并未作声，只抿紧嘴唇，握棍而立。最初的紧张从她们眸中一闪而过，随即沉淀为一片冷然的镇静。
她们目光相交，阵型已稳。随即，棍出如林，却并不冒进，专取膝弯、脚踝与腕肘，步伐虽还生涩，彼此呼应间已有章法。
攻势起时，如骤雨突降。
不过几个呼吸，那几名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汉子已接连痛呼倒地，关节处酸麻剧痛，再爬不起嚣张气焰，只得踉跄翻滚，狼狈逃窜。
尘土略扬，只余地上零乱的足迹与几声远去的哀嚎。
四下倏然一静。
她们仍站着，阵未散，棍未松。不知是谁先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所有人对视之间，才察觉握棍的手仍在微微发抖，心头涌起的，是滚烫的激动。
她们赢了！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天边云絮染得一片凄艳。
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行至双沟镇地界。还未近前，一股破败之气便扑面而来。
比起尚有几分人气的马坡店，此地更显荒凉。昔日的夯土围墙多处坍塌，豁口裸露着。墙头上枯黄的杂草在晚风中瑟瑟抖动，更添萧索。
镇以“双沟”为名，确非虚传。两条不知开凿于何年的深阔古沟，一东一西，如同两道巨大的伤疤，环绕护卫着镇子。
只是如今很久都无雨水填补，沟底的水位很低，水面浑浊，漂浮着杂物。
几座石桥孤零零地架在深沟之上，桥面石板歪斜，述说着往昔的交通地位，也显露着今日的衰败。
队伍沿着贯穿镇子的主道前行，蹄声、车轮声，在空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屋舍大多门窗紧闭，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有些甚至用木条钉死，了无生气。
行人稀落，偶见一两个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身影，也是无精打采，目光与队伍一触即离，便慌忙躲开。
仅有寥寥两三间铺子貌似还开着门，厚重的门板只卸下一两块，留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铺内昏暗，看不清陈设。
掌柜的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门外。见队伍并无停留之意，那目光才稍稍松懈，却依旧追随着车马，直到远去。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败混合的气息。队伍里的狗娃子，忍不住好奇，朝路边一条僻静巷子里张望了一眼，只见野草丛生，断壁残垣间似有黑影窜动，也不知是猫狗还是别的什么。
吓得他赶紧缩回头，坐回车厢里，拉着奶奶的手，好一会儿，乱跳的心才平复下来。
“这地方……死气沉沉的。”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立刻被身旁的长辈低声喝止。
出奇的是，双沟镇中并未见多少流民在此停留，整个镇子的寂静，不由让人感觉心里发慌。
陈家村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穿行在这座暮色中的荒镇，只听见车轴辘辘，牲口的响鼻声。
直到将那片令人压抑的颓败甩在身后，重新踏上荒芜的官道，众人似乎才不约而同地，轻轻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散去，队伍一口气奔离了双沟镇三四里，直到那莫名的心慌慢慢淡去，才在官道旁寻了一处背风的高地，扎营休息。
篝火很快燃起，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映照着营地中众人忙碌的身影。夜风掠过荒原，带来一些凉意，也送来远处隐约的窸窣声响。
徐青青此刻正在营地内外巡视，她发觉今夜队伍内的牲口，似乎都有些焦躁不安，蹄子不时刨着干硬的地面，耳朵也警惕地转动着。
自家的两只母鸡却格外安静，互相挤着缩在鸡笼的一角。
徐青青眉头蹙起，她走到营地外围，凝神细听，超越常人的耳力捕捉着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不属于人类活动的声音。
远处黑暗中，某种利爪刮擦土地、夹杂着压抑喘息和低沉呜咽的动静，正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带着嗜血的渴望。